从一张截图说起
早上刷到一条视频截图：
画面里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前台，配文写得很重：”13 年的坚持努力和奋斗一场空”、”去他喵的 H100 千卡集群”、”去他喵的风改液”、”中国人坑中国人”。
我看着这张图愣了很久。发视频的人是这家公司的运维负责人，在社区和互联网圈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了。你想能把一个运维负责人逼的发帖愤愤不平的透露出失望，到底是经历了啥。
这不是一家和我无关的公司。这是我 2013 年来杭州之后入职的第二家正式公司，第一家是一个给阿里做IDC机房建设的外包的公司，我都不太想提，在那10个月不到既没学到什么东西，也没赚什么钱，还经常熬夜加班，拿3000块钱的工资，但是那毕竟是我来时的路，我当时天真的以为是自己没本身，没技术所以只能干这种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所以我努力学技术学本领。然后通宵熬夜的学运维学网络。
然后从 2014 年2月入职进去，2017 年离开。我在的几年，我们团队氛围很好，老板人也很好，虽然给我的钱不算多，当时入职才5000出头吧，但是我那会的能力拿个5000我也知足了，后面也一直有涨薪，走之前差不多1万，对于单身一个人刚来杭州，又拍真的是一家小而美的公司，没有其他公司那些乱七八糟的压榨和算计。
现在的很多同事都是从那家公司出来的。昨天在食堂吃饭，我还碰到了当时那边的 CDN 技术负责人，他现在在做架构师，人很好，但是后面也走了。我现在的甲方 TL 也是那家公司出来的，他去的比我还晚去大半年。包括我上一家公司在有赞的时候，我的 TL 、我 TL 的 TL，也都是当年那家公司的同事。大家到现在都还在联系。有的一起同事很多年了。
还有一点，我的妻子，也是当时这家公司认识的，我老婆现在还在这家公司，她已经被拖欠了10个月工资了，所以不管从那种角度，我和这家公司的渊源都断不开。
我家的现状
我妻子在这家公司干了快十年。十年来她见过这家公司的高潮，也陪它走过低谷。到现在，她被拖欠了整整十个月的工资。公司还没正式宣布破产，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在悬崖边上了。我去年就让她被迫离职，甚至因为这个事情我们还吵了几次，我说你在这耗着没有用了，这公司已经不行了。但，她说他现在不想走，出去也找不到更好的，拿每个月2394的低保过日子吗？被35岁年龄歧视吗，哦，对了，他还是211 辽宁大学毕业，正儿八经的全日制211本科，比我这个破大专学历强太多了。但是作为一名女性，一个过了35岁的人而言，管你什么211 985一样会被歧视。 他们公司很多人从去年开始就没发工资，我当时就问他你们公司这些人也都是人才，被欠薪这么久都不闹，也不去仲裁。也不离职。我当时真的想不通，直到我去年年底被裁失业半年我才知道，他们可能真的是像我一样找个平薪的工作都难吧。
而我呢？失业半年多了。现在在某大厂做外包。你能想象一入职就要求你签一堆不平等的协议合同吗？请阅读 活不下去了，想去外包，建议你先看看我的外包工体验再说
我被裁后不是没找工作。简历投了不少，面试也有一些。但现实是：现在的职场环境已经烂透了，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我说的我经历的能够证实这些话。前几天杭州诺基亚宣布撤离，很多外企都在撤，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国内这些压榨剥削严重的公司。不是 996 就是大小周，不是裁员就是降薪，不是PUA就是画饼。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时代。 我老婆说他不想找工作，他对现在的社会职场已经没什么盼头了，我何尝不是，奋斗这么多年，到头来又回到了原点。工资还没10年前高。还要被剥削压榨。
外包，我曾经最看不起的选项
我以前特别瞧不上外包。
我觉得外包就是技术人的下坡路，不思进取，是”混不下去才去的地方”。我搞技术这么多年，写过代码、进过大厂、带过项目，让我去外包？面子上挂不住，心里也过不去。而且外包工资非常低。
但现在我发现，我这个年龄，能去大厂外包，已经是我目前最优的选择了。
不是我没追求了，是市场上根本没有多少”正经岗位”留给我这个年龄段的人。35 岁以上，在招聘方眼里就是个麻烦：太贵、太有经验、不好管、家庭负担重、加不了班。他们宁愿要两个便宜听话的年轻人，也不想招一个能独立解决问题的中年人。
我去外包，不是因为外包好，是因为其他选项更烂。 面了一些小公司大小周土皇帝，不规范，工资低，我不想去的，大厂正式岗投了已经卡学历卡年龄了，但是我虽然人在外包，但我不会说任何外包一句好话，现在这家和我签合同的公司是我待过的这么多家公司入职体验最烂，网上风评最差的公司，没有之一。随便一搜都是待岗打卡恶心人的操作。我劝大家慎重考虑外包，除非你没得选了。
入职签一堆不平等条款，合同还没签就让你签KPI考核文件手抄寄过去，试用期打八折，一开始和我谈薪资打骨折，我直接拒了，后面加了点，但是也完全不符合我的预期，但是考虑到我现在的家庭情况，我只能先接受了，完了HR催着你签合同，但是工资卡还没有，我说我去办个，他说你先随便填后面补，我听他的了，去办了卡发他，我以为是他给我补，结果是要我自己去系统补，但是他又没说。到了15号发工资了，没发，我去看，然后发现在个狗屁内部软件10号给我留个言说钉钉没联系上我，但是我翻开钉钉一句话一个人都没找过我。我问入职的HR，我说以前入职都是 HR 直接搞好的，我不知道这边的规矩还要自己维护这个资料，然后还要被他嘲讽我去的都是小公司，对对对，你说的对，我之前待的网易有赞都是小公司。就你们这外包公司是大公司。
外包有多活跃，这个职场环境就有多烂。我现在的组里 3个正式 7个外包，和我对接的同时也都是外包。我没准确数据，但是我感觉都是外包员工，之前公司当时听说把整个产研都端了，全换外包，后面不知道实施没有，但有的部门那边一个正式待一堆实习加一个外包团队，这些公司已经把降本增效玩到了极致，其核心目的就是这个市场已经进入到了存量时代，没有增量了，大家想的都是缩减开支，压榨人力。天天对外伟光正宣传这做公益那做公益，对给自己干活的抠抠搜搜的搞这些。搞同工不同酬，他们之所以敢肆无忌惮的搞，就是因为我们这片土地对劳动者的不尊重和保护太弱了，违法成本极低。所以这些企业才敢大量的用这样的方式，还有就是人太多了。我不是讨厌外包这种用工模式，但是这种用工模式已经成为了这些既得利益者们谋取暴力，转嫁成本和风险的工具了。正式工被裁有赔偿，外包就没有。如果你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赔偿，那你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这种变现抬高维权成本的方式，不是压榨剥削是什么。 而且听说有些公司还出了个什么外包清除计划，就是我现在在这抱怨嫌弃外包，可能未来外包都不一定有的干了。
劣币驱逐良币的时代
这就是我现在最强烈的感受：劣币驱逐良币。
认真做产品的公司，被搞资本运作的挤死；愿意给员工体面待遇的公司，被靠压榨人力成本存活的公司挤死；讲规则、重技术的人，被会拍马、会站队、会内卷的人挤死。
市场上最后剩下的，不是最会做技术的，而是最会算计人的。劳动者被当成一次性电池，用完就换。你谈尊严，他跟你谈福报；你谈劳动法，他跟你谈感恩；你谈合理报酬，他跟你说大环境不好。一将功成万骨枯。底层出来的，管你上了多少年学，学历多高，没资源、没背景就是炮灰。就是为他人做嫁衣，最后被一脚踢开。 没有哪家公司会把口头的共同成长去践行的，都是说一套官话，底层全是算计和利用。
如果认真做事的人都活不下去，最后市场上全是压榨和套路，这不是劣币驱逐良币是什么？
有句话说的是，这些年所有努力上进的人最终都负债了，想想也是，我那么拼命的想脱贫，学技术，结果赚了点钱全买房了，贷款100多万，现在跌了首付都没了，还欠银行60个，每个月班上不上人不关心，但是房贷是要正常还的。鲁迅在短篇小说《狂人日记》中写道：“我翻开历史一查……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技术还值不值得搞？
写到这里，肯定会有人问：那你现在还热爱技术吗？
热爱。我还是喜欢研究新东西，喜欢把复杂问题拆解清楚，喜欢那种”原来可以这样”的顿悟感。但热爱是一回事，靠技术在这个环境里安身立命是另一回事。
我发现很多搞技术的人都被当成了消耗品。公司需要你的时候，你是”人才”；项目做完、成本一砍，你就是”优化对象”。你的经验、你的积累、你熬过的夜，在 HR 的 Excel 里只不过是一行可以被删除的数据。
有时候我真想说：搞技术没名堂，搞不出来个花儿。不是因为技术本身不行，是因为这个社会没有给认真搞技术的人留多少活路。
技术进步到底是为了谁？
经常有人说，技术是中立的，技术进步会让所有人过得更好。我以前也信这套话。
但你看历史：汽车替代了马车，马车夫去哪儿了？他们并没有因为交通技术进步而自动过上好日子，大部分人只是被更高效的机器挤出了市场，然后去做更苦、更不稳定的工作。
织布机替代了手工纺织，纺织工去哪儿了？蒸汽机、电气化、自动化、互联网、AI，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在重复同一个故事：生产力确实提升了，但提升的成果并没有平均分给每一个普通人。
我们普通人的工作时间变少了吗？
没有。以前是 8 小时工作制，现在 996、大小周、24 小时 on call 成了常态。以前下班就是下班，现在微信里永远有消息在追你。技术让沟通更高效，于是老板可以在任何时间找到你；技术让协作更高效，于是你可以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技术让监控更精准，于是你摸鱼的时间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生产力提高了几十倍，但普通人并没有因此少工作几十倍。多出来的效率去哪儿了？
去了股价，去了老板的游艇，去了资本的复利，去了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你工资条上的地方。
所以别再骗我说技术会让所有人变好。技术只是工具，关键看工具握在谁手里。握在劳动者手里，它是解放；握在资本手里，它就是更高效的榨汁机。
人性和历史
说到底，这也不只是职场的问题。
我以前读鲁迅，看到他写”翻开历史全是吃人”，只觉得是文学化的愤怒。现在再看，发现很多话从来没过时。历史换了无数件衣服，从古到今，从庙堂到市井，从学堂到直播间，底层逻辑常常是一样的：掌握权力的一方，倾向于把弱势的一方当成燃料。
只不过现在的”吃人”更隐蔽、更文明、更合规。它不流你的血，它抽你的时间、你的健康、你的热情、你的家庭关系。等你被榨干了，再用”大环境不好”把你体面地请出去。
我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最好的路是哪条。
我想说，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这么干，可以无限压榨，不考虑牛马们的死活，我们也可能暂时迫于生计和你们签下一系列不平等的条约。但是你觉得你们这些资本能一直这么玩下去吗？玩不过你们，那大不了就是不陪你们玩了。我现在就是不消费，不生育，不参与任何既得利益者炒作的东西，低欲望生存。保证饿不死就行。
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婚不育，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反抗。不是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是算完账之后发现，自己都快被榨干了，拿什么去养一个家庭？与其让孩子再来这世上当燃料，不如选择不生。这不是消极，这是生物的本能——当环境不适合生存的时候，物种自己会减少繁衍。历史上多少生物都是这样消失的，人类也没什么特殊。
看看那些被列为保护动物的物种，哪一个不是被人类吃完绝种的？
我能确定的只有几点：
- 不会再把全部身家押在任何一家公司上。公司不是你的家，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每天干完就下班，绝不多透支一点。
- 健康比 KPI 重要。我看过太多人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垮，最后公司不会为你的医药费买单。
- 技术要继续搞，但得为自己搞。为自己的项目、为认可的人、为能留下痕迹的东西，而不是为某个随时会优化的岗位。
- 对家人好一点。我妻子被欠薪十个月还在扛着，这种时候才知道谁是真正和你站在一起的人。我上半年失业半年，我妈都催我去找工作几次，只有我老婆一句催我的话都没说。我现在也不会催他我尊重他的选择。
写在最后
这篇文章没有任何建设性的结论。
我只是想把一个 35 岁、失业半年、妻子被欠薪十个月、在干外包的技术人现在的真实状态写下来。也许过几年回头看，会觉得现在的焦虑和愤怒很幼稚；也许会更愤怒。但至少此刻，我不想假装自己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那套伟光正的童话故事。
如果这个时代善待认真做事的人，我不会写这些，我相信那位运维负责人也不会写这些。我这篇文章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所在的公司会不会找我，但是我不管，我要发泄出来我对这个时代对这个社会的不满和怨愤。我宁愿把别人憋出病来，我也不想我自己憋出病来。
我给年轻的人的忠告，就是学好英语，能出去就出去看看，别在这垃圾市场内卷自己，最后卷死自己卷死别人。
说到底，普通人没有未来。你出生是什么样，大概率未来还是什么样。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不是宿命论，是我活了三十多年，看了身边太多人之后得出的结论。那些真正的机会、真正的资源、真正的上升通道，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普通人一辈子的努力，有时候只是让自己不要掉得太快而已。
你想，很多人拼了命地学习、高考，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大学四年，养活了学校的老师，养活了周边的商铺、食堂、培训机构，可唯独毕业以后，养不活自己。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教育这台机器运转得轰轰烈烈，但它从来不保证产出的人有饭碗。
多么可悲的事情。而这个社会却不断抬高入场券的门槛，导致学历一步一步地贬值。以前大专能干的活现在要本科，以前本科能干的活现在要硕士，以前硕士能干的活现在要博士。投入的时间、金钱、精力越来越多，回报却越来越薄。投入产出比严重不对等。
如果要改变现状，第一步就是：别把「以人为本」当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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