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方的小年夜,拖着行李箱从杭州西上车,带着孩子,一路向西。
去西北老婆家过个年。自从结婚后也有七八年没回老家过年了,每年都是回我家过年。她父母年纪大了,在武威老家,年年盼着她回去,但年年都落空。今年她突然说想回去看看,我说那就回吧,毕竟她也该陪陪自己爸妈了。
于是就有了这趟漫长的西行。两个大箱子,几乎都是孩子的东西——奶粉、换洗衣物、常备药,路上的零食方便面还有他非要带的恐龙玩具和PAD,收拾的时候才发现,带孩子出门简直像搬家。外加我父亲挖的十几斤冬笋,他用沙子埋着装在纸箱子里,从老家一路带到杭州。笋这东西娇贵,直接放没几天就干了,用湿沙子养着才能保住水分。我爸说,西北那地方干旱,蔬菜种类少,这东西那边没有,带点给亲家尝尝鲜。
高铁站的安检口,我一手拽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孩子。孩子才5岁,还是动不动就要爸爸抱,走几步就不想走了。一手抱着娃,一手拉着行李箱,三十斤的分量压得人胳膊发麻。老婆推着另一个箱子在前面开路,还得时不时回头帮我拿地上的背包。过安检的时候要把箱子搬上履带,我把孩子往肩上一颠,单手把几十斤的箱子抡上去——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杂技演员。
老婆说西北的冬天比杭州冷多了,干冷干冷的,风一吹透心凉,让我多带几件厚衣服。儿子第一次听说要去”外婆家”,兴奋了一路,问个不停:”外婆家有暖气吗?””那里真的有沙漠吗?””我可以堆雪人吗?”
我答不上来。对我来说,西北也是个陌生的地方。我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要带着我的家人,去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城市,过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年。
九个半小时的高铁,是我坐过最久的一次。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窗外风景从江南水乡慢慢变成黄土高原,色调也从翠绿一路褪成灰黄。

经过长达9个半小时的高铁,终于到了中转站——西安。这也是我第一次到西安。其实本来只要7个多小时,我没经验,选了个从杭州西出发到上海虹桥转了一圈再到西安的车,硬生生多了2个小时。
虽然是第一次来西安,但从高铁站出来就感受到这座城市厚重的历史。打车去酒店,司机走的是文景路,路牌上赫然写着”未央路”——文景之治、未央宫,这些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的名字,此刻就活生生地挂在街边的路牌上。车窗外路灯昏黄,照着宽阔笔直的马路,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十三朝古都,每一块砖都透着历史,可惜时间有限,只能走马观花。
先去了城墙。去城墙的那段路很有意思,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矮房子,红墙灰瓦,窄窄的巷子,有一种身在北京胡同里的错觉。但细一看又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更厚重,墙更高,透着一股西北的粗犷。
西安城墙是明洪武年间建的,比南京城墙晚了十几年,规模也小一些——南京城墙是世界最长的都城城墙,有35公里,西安只有13.7公里。但西安城墙有个优势:它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古代城防体系,四座城门、护城河、箭楼、角楼,一整套都保留下来了。南京城墙虽然更长,但断断续续的,很多段散落在城市里,没有这种”一圈完整”的震撼感。
我花了100块买了票登上去。说实话有点亏——城墙应该晚上去,灯亮了才好看。我们去的那段挂满了花灯,各种造型的,龙啊、凤凰啊、宫灯啊,密密麻麻排了一路,但白天都不亮,灰扑扑地挂在墙上,反而显得累赘。大白天上去,砖墙是灰的,灯也是灰的,风还大,吹得人站不稳。但来都来了,不上去总觉得遗憾。站在城墙上往下看,车水马龙,古今交错,也是种奇特的体验。
下来后去了大雁塔。这座塔是玄奘法师从印度取经回来后,主持翻译佛经的地方,距今1300多年了。塔身有点倾斜,但还是很庄严。北广场有音乐喷泉,儿子在水池边玩得太疯,一个没站稳踩滑了,整个人半个身子栽进水里。那天气温零下,裤子鞋子全湿透,冻得直哆嗦。我顾不上骂他,赶紧抱起他就往旁边的大悦城冲。找童装店、买新裤子、买新鞋,手忙脚乱一顿操作,花了大几百。
等换好干衣服出来,儿子倒是没事了,我出了一身汗,心还在跳。这种突发状况,出门旅游最怕遇到,但遇到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解决。
晚上去了大唐不夜城,看了演出。NPC挺有意思,穿着古装突然凑过来问你”郎君从何处来”,我愣了一下才接得上话。那条街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穿汉服拍照的年轻人,恍惚间真有点穿越回盛唐的感觉。但说实话,西北的碳水我真的吃不惯。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朋友们都说香,我嚼着却总是想念杭州楼下那碗片儿川。

第二天又是五个多小时的高铁,从西安北一路向西到武威东。
这段路程比从杭州到西安还要难熬。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从黄土高原慢慢变成戈壁荒漠,偶尔闪过几座孤零零的村庄,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黄土。路过天祝的时候,海拔不知不觉爬到了两千多米,手腕上的手表”嘀”了一声,屏幕弹出一个提示——“高原关怀”已开启,正在持续监测血氧。这功能我一直觉得没啥用,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到后半段几乎空了一半。我靠在窗边看外面,感觉像是被一点点抛离文明世界,往一个更粗粝、更原始的地方送去。
到了武威东站,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了。出站后直奔租车点,提了一辆大众朗逸——最基础的那种,连倒车影像都没有,倒车全靠后视镜和感觉。验车的时候销售说春节期间涨价,10天租金加保险快4000块。我咬咬牙还是租了,毕竟在这地方没车寸步难行。就是心疼,要不是离得太远我肯定把自己的车开过来了,这里只能开辆”裸配” sedan。
不过后来这十天证明,这笔钱花得值。没有这辆车,我去不了天梯山,去不了大红沟,走亲访友也不方便。只是每次倒车的时候,我都得让老婆下车帮忙看着点,生怕蹭到。
老婆的家在武威下属的民勤县,一个被沙漠包围的小地方。这里人口不多,而且越来越少——村里很多人家都搬走了,空房子上盖着政府部门的章,长期闲置。环境太恶劣了,水越来越少,地越来越干,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
关于民勤,有两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件是「不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上世纪末,民勤的地下水位暴跌,绿洲萎缩,专家预测这里可能会像罗布泊一样消失。
另一件是苏武牧羊的故事。西汉时期,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流放北海牧羊十九年,持节不屈。而这个”北海”,据说就在今天的民勤县境内。民勤县内有座苏武山,是全国唯一以苏武命名的山,山上有苏武庙。两千多年前,苏武就在这荒漠戈壁间放羊,坚守汉节,不知他当年喝的水是不是也这么咸。一个为了国家气节能忍受十九年苦难的人,和这片土地上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们,冥冥中似乎有种呼应。
这个年在西北呆了十几天,第一次没在自己家过年。南方的湿冷和西北的干冷完全是两码事,我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每天睡前都要厚涂一层唇膏,晚上睡觉嗓子干疼,早上醒来吐痰都带着血丝。电脑没带,但手痒想写代码,就抱着手机改项目、更新博客,顺便折腾那个做了很久的运动助手APP。在老婆家说实话我睡不惯北方的热炕,儿子也睡不惯,大半夜的被热醒。
岳父家待客的最高规格是羊肉。清水煮,什么都不放,连盐都不加,就直接捞上来蘸着醋和辣子吃。我头一回见这种吃法,心里直打鼓——这能吃吗?结果尝了一口,居然很鲜美。肉嫩得很,而且一点都不膻。我后来才知道,民勤的羊是吃盐碱地里的草长大的,肉质本身就没什么膻味。我在杭州从来不吃羊肉,觉得那股味道受不了,但这几天在岳父家,居然也能吃上几块。

民勤这地方沙漠化严重,缺水。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接水窖里的雨水喝,我喝不惯,有一股说不出的咸咸的味道,而且水质不好,比较硬。
后来我才搞清楚这里为什么如此干旱。民勤位于河西走廊东北部,东边横亘着一座乌鞘岭——这座山就像一堵巨大的墙,把从东部沿海吹来的水汽全部挡住了。山脉的迎风坡还能下点雨,一到背风坡就什么都没了,这种现象叫”雨影效应”。再加上南边祁连山、北边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的夹击,民勤成了一个被 dryness 包围的孤岛。年降水量只有100多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000多毫米,能活下来的植物都是耐旱的梭梭树和骆驼刺。
我只好每天去超市买矿泉水,一箱一箱往家里搬。喝水都成了奢侈的事情,这在杭州是难以想象的——杭州年降水量1500多毫米,随便下场雨就够民勤喝半年的。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丘和漫天的风沙,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老婆总说”西北苦”——不是矫情,是真的苦。
岳父家在院子里养了几十只羊,民勤的羊名声在外,俗话说”九尾羊,白水煮,香天下”。这地方被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夹击,环境严苛,但反而成了孕育好羊肉的温床——盐碱地里长出来的牧草富含矿物质,羊吃了这种草长大,肉质细嫩,几乎没什么膻味。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羊圈,每天清晨都能听见咩咩的叫声。儿子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羊,兴奋得不行,天天吵着要去喂草。更巧的是,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母羊产崽,几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还在蹒跚学步,毛茸茸的一团,走路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儿子蹲在地上看小羊,眼睛亮晶晶的,问能不能抱一只回家。我告诉他火车上不让带羊,他瘪瘪嘴,转身又去追那只跑得最慢的羔子。

除夕那天和孩子他舅舅一起贴了对联,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贴对联我都感觉不到这是即将过年了,晚上吃完饭,夜里却静得出奇。我老家黄山过年,从除夕下午开始鞭炮声就不绝于耳,噼里啪啦能响到初一早上。但民勤这里,偶尔几声零星的炮响,很快就归于沉寂,相比较南方简直少得可怜。
真正的热闹在凌晨。村里人有个习俗,要去扒了喜鹊窝,把巢穴连枝带叶拿来烧一堆火,然后全家老小依次跨过火堆,说是能沾沾喜鹊的喜气,叫”过火盆”。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就支起桌子打牌,打到凌晨还没散场。儿子10点就要睡觉,怎么喊也喊不醒,裹着被子睡得死沉。正打得兴起,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鞭炮声,村里人开始陆续往村口走。我们也跟着出去,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已经聚集在一起,火光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火星子被夜风吹得四散飞扬,人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场面倒是有种原始的仪式感。轮到我了,我跨过去的时候心里却在想:人类过年,喜鹊被抄家,这喜气沾得实在有点对不住它们。后来听亲戚说,过年的时候县城里喜鹊窝能卖到几百块一个,供不应求,属于春节档的”畅销物品”。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同情喜鹊,还是该佩服这因地制宜的”年俗经济”。
初三去了老婆的舅舅家拜年。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肉香,舅妈早已炖好了羊肉,又炒了几个家常菜,热气腾腾摆了一桌子。西北人实在,饭桌上不断往我碗里夹肉,我吃得满嘴流油,推脱都推脱不掉。
吃完饭,舅舅说带我们去附近逛逛。车子开出村子没多远,就是一片戈壁沙漠。脚踩在沙子上,软软地往下陷,走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儿子没见过真正的沙漠,兴奋得不得了,蹲在沙坡上玩沙子,抓一把扬起来,看风把沙粒吹散。远处几棵枯死的梭梭树,枝干扭曲着指向天空,有种苍凉的美感。
逛完沙漠,舅舅又带我们去他的大棚。原来是种人参果的——我之前只在西游记里听说过,没想到真能吃到。大棚里湿热闷人,一排排人参果挂在藤上,黄澄澄的像小灯笼。舅舅说这些果子过两天就要发往外地,让我们随便摘,想带走多少都行。儿子一听来劲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包装箱旁边,学着工人的样子,把套好网套的人参果一个个码进箱子里,一层摆满了再铺一层软纸,认真得让人不敢打扰。我也摘了几个,在大棚里直接掰开吃了——果肉金黄,汁水直流,甜中带点淡淡的奶香。儿子装箱间隙抬头看我吃得满嘴是汁,也忍不住伸手要了一个,蹲在箱子旁边边吃边干活,比做作业专注多了。


空闲时候去天梯山石窟转了转——今年甘肃文旅对属马的免门票,巧了,我省了不少钱。
这个石窟很多人没听说过,但它的地位很不一般。它开凿于北凉时期,距今1600多年了,被史学界称为”中国石窟鼻祖”。说是鼻祖不是随便叫的——它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皇帝(北凉王沮渠蒙逊)主持开凿的皇家石窟,比敦煌莫高窟还早。当年主持开凿的高僧昙曜,后来去了平城(今大同),主持开凿了云冈石窟著名的”昙曜五窟”。再后来,北魏迁都洛阳,那些工匠又把技术带到龙门。所以说,云冈和龙门的源头,其实都在这座西北的小山沟里。
我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灵隐寺前的飞来峰造像去了无数次。飞来峰的石窟始于五代吴越国,比天梯山晚了五百年,风格也完全不同——飞来峰是石灰岩上的摩崖造像,以布袋弥勒、十八罗汉这些江南特色的题材为主,透着江南水乡的灵动;天梯山则是黄土崖壁上的大佛窟,唐代那尊释迦牟尼像高28米,巍巍然坐在山崖上,透着一股西北的雄浑和苍凉。
一南一北,一柔一刚,一个从五代延续到明清,一个从北凉开始就是皇家工程。
石窟旁边的黄羊河水库结了厚厚的冰,白茫茫一片延伸到大佛脚下。没有水波荡漾,大佛也就没有了倒影,就那么直接映在冰面上,反而显得更庄严。西北的风刮过来,冰面上有一层细碎的雪被风吹着跑,像烟雾一样。我蹲下来摸了摸冰面,冻得指尖发麻,冰层厚得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水。这种荒凉感,和杭州西湖边的温润完全不同——飞来峰的造像旁边是潺潺的冷泉溪,这里只有结冰的水库和裸露的黄土山崖。
站在水库边,我突然觉得挺奇妙的——我家门口有一座石窟,跑了大半个中国,又遇到一座它的”老祖宗”。

从石窟出来我们又去了趟大红沟景区,在天祝藏族自治县境内。车子盘山而上,海拔越来越高,窗外的景色也从黄土坡慢慢变成了雪山。到了山顶,视野突然开阔——连绵的雪山就在眼前,白得刺眼,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空气稀薄,走几步就有点喘,但那种壮阔感让人忘了高反。儿子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山,兴奋得在雪地里打滚。我站着没动,就看着那些山峰,觉得人真挺渺小的,大自然面前什么都不算。


河西走廊这条线,景点分散但各有味道,最重要的是人少。站在石窟前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要在这里凿窟造像——除了信仰,大概也是因为这地方太适合发呆想事情了。晚上回酒店看了《河西走廊》纪录片,配上白天拍的那些照片,感觉这趟没白来。
西北的风沙确实名不虚传。初五初六两天,天气都糟透了,连着刮了两天沙尘暴。早上起来天就是黄的,越到中午越严重,PM2.5严重超标,手机上的空气质量直接爆表。风大得能把人吹得站不稳,沙子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我躲在屋里没敢出去,隔着窗户看外面,整个世界都是昏黄一片,像蒙了一层土色的滤镜。当地人倒是很淡定,说这是家常便饭,每年春天都要刮几场。但我这个南方人真是开了眼了——原来”吃土”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会在嘴里嚼到沙子。
初七,我们离开民勤,先带岳母去武威市医院做了个检查。到了武威,在她四舅家串了个门,闲聊了会儿家常,然后定了个酒店住下。顺路去了雷台汉墓。
这里是著名的”马踏飞燕”出土的地方。武威这个城市,名字本身就带着一段铁血历史——公元前121年,汉武帝派骠骑将军霍去病远征河西,击败匈奴,为彰其”武功军威”,命名此地武威。两千多年前,霍去病就是骑着汉帝国的战马,从这片土地上飞驰而过,把匈奴逐出河西走廊。而这匹铜奔马,三足腾空、一足踏燕,那种速度和力量,仿佛就是当年那支铁骑的缩影。
雷台汉墓是东汉晚期的一位将军墓,墓道很窄,要弯着腰往下走,里面阴冷潮湿。但最震撼的是那匹铜奔马——虽然博物馆里看到的是复制品,真品被收藏在甘肃省博物馆——但站在原地想象,两千年前这里埋着一匹青铜骏马,马蹄下踩着一只飞鸟,那种动感仿佛要冲破泥土冲出来。
我在展厅里盯着那匹马看了很久。小时候课本上说它叫”马踏飞燕”,现在学界叫”铜奔马”,但不管叫什么名字,那种力量感都是真的。一匹骏马三足腾空,一足踏在飞燕背上,整个重心落在那一点上,却能保持平衡。这种工艺,放在今天也是顶尖的。

在武威的第二天,挤出了一个多小时,带着儿子去了趟文庙。
文庙就在市区东南角,离我住的酒店就几十米,始建于明朝正统年间,距今五百多年了,号称”陇右学宫之冠”。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安静——西北的冬天本来人就少,文庙里更是只有我们几个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回响。儿子说这里像电视剧里的场景,红墙灰瓦,古柏参天,空气里都是那种老木头特有的味道。
最震撼的是桂籍殿。殿前廊檐下密密麻麻挂满了匾额,从上到下一排排悬着,需要仰头看。我数了数,少说也有四十多块,从康熙年间一直到民国,跨度两百多年。那些字我大部分都不认得,儿子问我上面写的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只能一个个用手机查。
有一块叫”桂禄垂青”,道光年间都察院左都御史题的。”桂”是月宫的桂树,古代说”蟾宫折桂”就是考中进士的意思;”垂青”是看中、器重的意思。整句话是说文昌帝君眷顾学子,让他们能够金榜题名。还有一块”书城不夜”,我特别喜欢这四个字——说的是古时候凉州学子秉烛夜读,灯火彻夜不熄,整座城就像一座不夜的书城。
站在那些匾额下面,我突然觉得自己挺渺小的。这些牌匾经历过康乾盛世,也经历过民国乱世,有的甚至还躲过了那段特殊的年代——据说文革前这里被改成了办公室,人们嫌屋架太高不保暖,就打了顶棚、砌了隔墙,那些匾额被藏在里面才逃过一劫。等后来维修的时候掀开,它们才重见天日。当然了这些历史我都是通过豆包拍照翻译的,还有那块林则徐的碑文。

碑文上刻着:”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纯固独著,旷然无忧患,泊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这是林则徐留给武威的珍贵墨宝,原作现藏于武威市博物馆。文字出自三国嵇康的《养生论》,讲的是修身养性、返璞归真的道理——不为外物所累,保持心神纯一,才能达到和顺的境界。一个禁烟禁毒、虎门销烟的硬骨头,在被贬伊犁的途中路过武威,却留下这样一段关于”养心”的文字,挺有意思。
儿子不太懂这些,他更喜欢院子里那只晒太阳的喜鹊叫。但我想,有些种子埋下去,可能要过很多年才会发芽。就像我小学课本里的”马踏飞燕”,就像今天看到的这些字——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总会懂的。

初八返程那天,我五点就爬起来了。
换好衣服、戴上手表,从酒店出来,天还没亮。明清老街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光,一路跑到凉州古城墙下,抬头一看,灰黑色的城墙沉默地立在那儿,像一段凝固的时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一款叫《赤壁》的游戏,里面有个凉州城,还有个武威寺。那时候哪知道,游戏里的地名,有一天我会真的站在它面前。
还有那个”马踏飞燕”——小学课本里学过,但直到站在博物馆里,我才第一次知道它是在这里出土的。这种感觉挺奇妙的,像是小时候背过的某句诗,很多年后再遇到,突然就懂了。
下午到答西安,返程路上在西安又住了一晚。照例初九五点起床,本来计划绕着大明宫遗址跑个5公里,结果跑到20分钟的时候,随手刷了一下高铁票——我靠,看错时间了!
赶紧往酒店冲,一路上心跳比跑步时还快。还好最后赶上了,但大明宫的跑道没跑完,心里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回程的高铁上,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山丘。我打开笔记本(手机远程连接),在自己的博客上加了一个地图。
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武威这一跑,是我”城市跑步清单”上的又一座。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辈子能不能去100座城市,在每座城市都留下一次跑步的记录?不是为了打卡发朋友圈,就是想用双脚去丈量那些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名字。
西安的大明宫没跑完,算是个遗憾。但遗憾也好,下次就有理由再来了。

地图已经搭好了,目前亮起来的城市还不多。但没关系,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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