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有个同事,从阿里离职,歇了半年。没慌,没焦虑,没急着投简历。今天日本,明天欧洲,发朋友圈的时候配文是”给自己的一个间隔年”。中间还抽空考了个雅思,说是想提升一下自己。
我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因为我做不到。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
他敢歇,是因为他便宜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比我更勇敢,他是比我更便宜。
一个人,没房没车,没老婆没孩子。他每个月的生存成本可能三四千就够了。同样歇半年,他的账上是花掉两三万;我的账上是十几万的固定支出在跑,一天都停不下来。
这不是意志力的差距,是资产负债表的差距。
我是怎么走进来的
2019 年底之前,我的日子过得很好。
上家单位月薪两万五左右,公积金社保全额交。老板重视我,我连着三年拿优秀员工。那时候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只要我不主动辞职,我可以一直在这干下去。
在这种状态下,我做了几件事。贷款买了车。和老婆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能存两万多,所以房子也提上了日程。手上只有三十万首付,东拼西凑攒到了六十万,在杭州买了一套九十平的洋房。两百多万,组合贷款一百四十万,月供六千出头。
当时算过账,月供六千,公积金基本能覆盖,压力不大。我们按”正常人生剧本”走,买车、买房、结婚、生孩子,每一步都是社会告诉我该做的,每一步我们也都做到了。
不只是大宗商品。那时候每周出去玩,下馆子,新的电子产品年年换。手机要最新的,耳机要新款,什么出了新品就想试试。每一次都很小,几百块、几千块,单看哪一笔都不算什么。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月工资的一部分,每个月都在流出去。
现在回头看,这些消费没有一个是我真正需要的。它们带给我的快乐,最多持续一两天。但我当时觉得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努力工作应该换来的东西。朋友圈晒一下,同事问一句,那种被看见的感觉,比产品本身值钱多了。
后来我才明白,这整套东西有一个名字,叫消费主义。它让你相信”对自己好一点”就是买买买,让你相信幸福是可以刷卡刷出来的,让你在每个月工资到账的那一天就已经把钱分配好了——房贷、车贷、消费、人情,最后剩不下多少。
它卖给你的不是商品,是一种幻觉:你觉得你的收入会一直涨下去,你觉得这份工作会一直在,你觉得下个月还能挣这么多。所以你敢花。等你发现收入可以断的那一刻,这些消费习惯已经长在了你的生活里,拔不掉了。
信用卡和信用贷是这条链上最狠的一环。它们看起来是在给你方便,其实是在提前扣走你未来的工资。你刷的时候觉得自己多了一份购买力,实际上你是多了一份必须按时还的义务。从签字那一刻起,你后面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劳动成果,已经抵押给了银行。
我现在把所有的信用卡都停了,信用贷也停了,卡全部注销。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能力的消费预算。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存不下来就少花,超支了就下个月再买。不赊账,不透支,不预支未来。
这些东西不是工具,是枷锁。是让你没法拒绝一份垃圾工作的枷锁,是你生病了都不敢请假、生怕少干一天就还不上款的绳索。你以为你在用它们,其实是它们在用你。
然后疫情来了。
2022 年之前,日子还能撑住。工资在涨,老板器重,一切看起来还在上升通道里。但从 2022 年开始,公司大裁员,我刚入职的部门整个被裁掉,之前的领导也走了。我因为在被裁之前调到了另一个部门,躲过了几轮。
新领导对我很冷落。我的职级和他一样,但他比我能卷,把另一个同级的主管都卷走了。我工资在组里算高的,业绩不好的时候,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我。
我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做准备了。提前把车贷还完,提前还商贷,2025 年初商业贷款全部还清,2026 年初被裁的时候,拿到赔偿金第一件事就是把公积金贷款也还掉一块,月供从五千多压到了四千。
然后我老婆的公司也塌了,拖欠了她一年工资。家里全靠我,然后我失业了。
AI 收走了我最后的底气
以前我的核心竞争力是自动化提效。别人不会写代码,我能写,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这就是我在公司里的位置。
AI 来了以后,不会写代码的人动动嘴就能让 AI 写程序、写 App、写系统。我的价值不能说完全消失,但核心竞争力确实被极大的稀释了。
更麻烦的是,这些年我把精力全花在技术上了。沟通、商务、管理,我几乎没有积累。带过项目,但那种”带”就是安排任务、跟进进度,离真正的管理差得远。到了三十五岁,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突然变得可以被替代了。
早些年为了过上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高薪,我拼命卷自己。熬夜通宵是常态,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和写代码,周末也舍不得休息。身体最先扛不住,三十五岁的人,别人看像四十五。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慢性疾病长期吃药,这些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挺后悔的。但这种后悔跟那些疾病一样,不可逆。钱挣到了一些,身体垮掉的部分不会因为你现在想通了就还给你。
这个地方的资本要的从来不是人,是甘蔗最甜的那一头——又便宜,又好用。二十几岁的时候便宜,能加班,学东西快,一张白纸好塑造。到了三十五岁,工资高了,家庭分走了精力,身体也开始报警,他们就把你一脚踢开,再去找下一茬更甜的甘蔗。
你不是不好用,你只是不够便宜了。
说句实话,这些企业生产出来的产品,不值得我去买。它们的利润里带着剥削和压榨的配方——每一分让股东满意的钱,都是从某个像我一样加班到身体报警的人身上省出来的。我以前拿着工资去买它们的商品,相当于用被压榨换来的钱,再去供养这套压榨我的系统,转一圈,钱回到了老板的口袋里。
现在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打工者最大的反抗,不是喊口号,是把自己的钱管住。你不买,它们的利润就少一分;你不透支,它们想把你绑在岗位上的绳子就松一截。
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但是我有选择不消费它们的产品的自由。
所谓自由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什么是自由?
我以前以为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觉得自由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现在我觉得,自由的本质就一件事——敢说不的勇气。
这个勇气不是靠心态调整来的,不是靠鸡汤灌出来的,它是一个纯财务问题。你没有负债,每个月花三千块就能活,你就敢对烂老板说不。你背了六十万房贷、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固定支出压着,你就不敢。不管那个工作多烂、工资降了多少,你都得去。
因为我如果不干,我吃的就会断。我吃了断,我就饿死。我背上这些债的时候,就已经把”说不”的权利抵押出去了。
所以劳动关系的真正不对等,不是老板比你能干,不是老板比你聪明,而是他的生活成本比你低,或者说他赌你不敢走。而很大一部分人不敢走的原因,就是房子、车子、结婚、孩子——这些我们以为是在建设生活的东西,实际上是在削减我们谈判的筹码。
互联网的发展没有让更多人受益,只是让寡头更加一家独大,赢家通吃。一个行业起来,头部两三家公司把利润全部拿走,剩下的人失业,或者被迫去干更廉价的工作。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这些企业是怎么赚钱的?靠吸血。吸底层劳动者的血——加班不给钱,社保按最低标准交,优化的时候赔偿能少给就少给。吸中小企业的血——压账期、压价格,把合作伙伴变成给自己输血的管道。剥削和压榨无处不在,而且越来越隐蔽:他们用外包把责任甩出去,用临时工把劳动法的风险绕过去,用”灵活就业”把成本转嫁给你,钱全被他们赚了,风险全留给了你。
我之前那个同事,满世界跑的时候,不是在挥霍,他是在保持一种能力——随时可以说”不”的能力。而我当年买下的每一个大宗商品,都是在提前花掉这份能力。
所以如果你想增加自己的竞争力,想在与雇主的博弈里有真正的谈判优势,最好的办法恰恰是那些长辈劝你尽快完成的事都别做:不结婚,不买房,不生孩子。让你的生存成本低到不依赖任何一个雇主。这样你跟老板谈判的时候,姿态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单谈不成,你的损失很小,大不了就是继续面下一家。你手里有退路,对方手里就没有筹码。
有了这个底气,你就可以对那些 996、007、不把人当人的企业说一句:垃圾傻逼玩意,滚蛋。然后把时间和精力拿回来,去提升自己,去找更好的企业。你不是在赌气,你是在用脚投票。
接下来
我不打算卖房断供。那是灾难,不是解决方案。
毕竟一家三口在外面租房,一个月也要三千左右,现在月供四千,其实还能接受。房子再偏,它至少是家,每个月的钱花出去,换回来的是一个不用搬家、不用看房东脸色的地方。
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过了追求高薪的阶段。大厂不需要年龄大的人,现在招的都是小年轻。一个很普通的岗位,门槛写的是 985、211 硕士起步,看起来是在筛学历,实际上是在筛便宜。这些年轻人刚进社会,要的钱少,能加班,没家庭拖累,最好用。等把他们压榨干净了,一样会被扔掉。
未来每年还有几千万这样的年轻人涌进市场。我只是被换下来的那一批里,比较早的一个。
三十五岁就被淘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在这片土地上,人没有被当成”人”,只是资源耗材。年轻的时候是燃料,烧完了就换下一批,没有人在乎你烧成什么样,也不欠你一个解释。
如果你抱怨了几句,还会有既得利益者跳出来说,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是你自己不够努力。他们不会告诉你,当他们说”选择”的时候,很多人根本没有得选;当他们说”努力”的时候,正是把系统的问题打包成个人的失败,让每一个被耗掉的人怀疑自己,而不是去问这套规则为什么只对一部分人有利。
所以如果你还年轻,我的建议只有一条:把英语学好,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不是为了移民,也不是为了逃离什么,而是让你知道,人不是只有一种活法,工资不是只有一个数字,三十五岁不是一个终点。见过别的地方怎么对待人,你才知道自己现在被对待的方式有多不合理。
我能做的是接着干。降薪一半的工作我也接,因为现金流断了比什么都可怕。然后继续压支出、慢慢把杠杆降下来、看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多挣一点。不是为了翻身,是为了让下一次被迫接受烂条件的时候,少一点无奈,多一点底气。
真正的自由,不是辞职去旅行,不是”说走就走”。那是消费主义给你包装出来的自由,你有钱的时候才有,没钱的时候就是焦虑。
真正的自由是——当你站在老板面前,你知道你说”不”的时候,你的生活不会塌。
我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我知道了方向。
评论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