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往”利”这个字上想，往往就明白了。为什么说利而不说钱？因为钱只是一种度量衡单位，小到家庭、大到国家，皆为利来，利去即散。比如一个治理层如果不肯向民众让利，反而与民争利、层层加码，民众的承受力到了极限，社会就会出问题。历朝历代的末期都是如此。一个公司也一样，开不出有市场竞争力的薪资，员工就会离职。其他的价值观、道德感，都在利之下。
从这个角度看生娃这件事，就能明白为什么现在生育率这么低：普通人的生存压力大，收入增长跟不上生活成本，养育一个孩子意味着几十年的持续投入，自然不敢生、不愿生。
图画里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需要大量劳动力的产业，会想方设法鼓励人多生，目的是保证充足且便宜的劳动力供给。可悲的是，很多普通人不仅意识不到自己在这种结构里的位置，反而站在既得利益一方说话，被一些身份叙事带偏了。
其实古代女子结婚那么早，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人口管理的需要。最早的单身税可以追溯到汉朝：汉代承袭秦代的”编户齐民”，完善了人口登记制度，官府发现”人口就是税收”，于是下令对晚婚女子征收单身税，十五不嫁，赋税按正常的五倍算。到了晋代，女子十七不嫁，可以被随便分配给单身汉。南北朝时期，女子十五岁必须嫁出去，否则家人要坐牢。北齐时，女子十三就要嫁人，如果家里隐匿不报，要处以重罚。
工业革命以后，新兴产业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农村剩余人口正好变成工人，各方都能从中获益，自然要保障廉价劳动力的供应，也就是后来常说的”劳动力结构红利”。
直到现在，有些信奉传统经济学的保守立场，非常执着于限制生育选择，甚至反对避孕。从经济学上解释就是，他们要确保穷人的数量，也就是廉价劳动力的供应。一个没有做好准备的母亲和她的孩子，最容易成为穷人中的一员。而这一切的背后，往往是决策层的需要。有人说，一个国家的发展离不开人，那就让那些资源充足的精英去多生吧，普通人不该被绑架着生。
贫苦家庭生娃是造孽，越穷越生世世代代陷入死循环
我始终认为，特别穷的人不适合生太多孩子（不是不生，而是量力而行），生多了是作孽。对孩子是作孽，对自己也是作孽。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很难实现阶层的跨越，无法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孩子一出生就落后于城市孩子。而现代城镇化进程中，绝大多数优质师资和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有的农村学生十几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出人头地，等待他们的却是掏空家底、在格子间里 996 挣微薄薪水还房贷。大多数农村家庭，其实没有能力供子女读完大学。
当然，其中会有一些幸运儿赶上时代的浪潮翻了身，但那是幸存者偏差。大多数人还是”外孙打灯笼——照旧”，和以前一样清苦地过完一生。
尤其是那些一生就生好几个的，真的是把女人当生育工具，把孩子当成改变现状的一种投资。
这些人把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望子成龙，乍一看很伟大，可仔细想想：自己都没能给自己挣来什么未来，又能给孩子什么未来？
大多数农村父母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无法辅导孩子，眼界也有限，有的父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在城里好好待过。业余时间除了打麻将扑克，也很少想着提升自己、学门技能，牌九扑克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年轻的时候只会选择去工厂打工或工地干苦力，也没个一技之长。他们就是”笨鸟不先飞，反而生个蛋让蛋去飞”——孩子的起跑线从一开始就落后于城里的孩子，而教育的背后都是大把大把的钱堆起来的，他们最缺的恰恰就是钱，只能选择村里的公立学校。他们最常对孩子说的话是：”没办法，谁让咱家穷，我们又没读过书。”潜台词是：你得靠自己，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也是被上一代影响的。而他们的父辈那一代更苦：本身就穷，没资源，还一生七八个。大多数是因为重男轻女，头几胎一直是女娃，就拼命生；有的家里孩子养不活了，就把孩子送人，或者跟别人家换。这是典型的陈旧观念。
另外，一些农村父母特别喜欢把孩子不顺从自己说成不孝顺、不乖、不听话。他们要的是孩子绝对服从，否则就是忤逆不孝。因为他们觉得他们没有错，教育方式就是”不打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孝子”，体罚孩子成了他们自以为英明的育儿方式，因为他们觉得跟小孩讲道理讲不通。甚至有的父母只管生不管养。吸毒、赌博、酗酒、混日子的问题父母，我都见过。近些年殴打孩子的情况相比以前少了很多，但又陷入另一个困局：过于溺爱——本身没什么资源，还溺爱孩子。
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大多数一生都过得黯淡。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大多数穷人家庭会陷入越生越穷的困局，他们的观念里还留着”多子多福、养儿防老”这种不切实际的期待，更别提”传宗接代”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有时候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自己都死了，还管得了子孙后代延续不延续？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东西太虚妄了。
养儿防老是把子女当成经济工具
事实上，养儿防老就是把孩子当成一种经济工具，只是很少有家长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已经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潜在传统。养儿防老的形成有两大传统基石：户口制度造就的稳定家族制，以及孝道文化。大多数父母都没有把子女当成独立的个体，而是通过各种方式操控子女的人生，左右他们的婚姻、工作、生活。
就说养儿防老这门”生意”有多不靠谱吧。首先，养儿防老就是个自欺欺人的想法：至少我见过的农村子女，很少有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大多数结婚后都分家了。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上一辈也大多是分家的，平时很少来往，分家后婆媳关系恶化、吵架都是常有的事。其次：
- 首先，你得保证孩子比你死得晚。如果不小心生个天生残疾的，这辈子就完了；或者好不容易养了几十年，孩子先走一步。而大多数农村人是不太做避孕和体检的，所以古人喜欢拼命生娃，就是为了分散这个风险——多生几个，总不会全走在前面吧？这叫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现在基本一家最多两个孩子。
- 第二，要保证子女听话、有孝心。古代基本一家几口住在一起，子女有孝心还能互相帮衬。现在呢？种地养不活自己，只能去外地打工，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而且人都会从自己的利益角度考虑问题，基因里都是自私的。孝顺这种东西，正因为稀缺，才会被写进《二十四孝》大力宣传——因为大多数人本来就不会顺从父母。
- 第三，子女自己成家后压力也大。掏空六个钱包后还有房贷要还；如果子女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精力和资源都会放在下一代身上，资源是有限的。而且有的家庭根本拿不出六个钱包来帮衬儿女。
- 第四，社会舆论对农村人并不友好。比如”凤凰男、凤凰女”的标签，你如果不幸生了两个以上的儿子，彩礼、婚房能把本来就不宽裕的家庭拖到赤贫。
- 第五，抚养成本。以前社会变化不大，给口饭吃就行；现在呢？抚养成本高，而且市场经济下，穷人的投资渠道少、回报率低。孩子读十几年书，出来也不一定能找到好工作。如果走最低成本路线——给口饭吃、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那么孩子一般只能做服务员或进工厂，被透支掉健康和青春，勉强糊口，然后重复上一代的人生轨迹，如此循环，永无出头之日。哪还有余粮给你养老？
所以养儿防老极其不现实，不过是古人在没有选择时的办法——因为古代普通人也一直被层层索取。
一些偏远农村，如果家里有儿女两个孩子，很多家庭会在女儿身上捞一大笔钱：要求女儿的对象家给一大笔彩礼，但这笔钱不会给女儿，而是拿去补贴儿子买房结婚，女儿出嫁时却给不了多少陪嫁。为什么要给儿子？因为他们觉得儿子能养老送终，女儿则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央视就曾报道过天价彩礼的新闻。其实我不反对给彩礼，适当给一点没问题，但如果仅仅是把女儿当赚钱工具”卖”了，这样的父母非常可耻。他们没有想过女儿嫁过去怎么面对夫家，女儿也要生活过日子啊。
我也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农村子女在父母生病时不闻不问，为赡养问题大打出手，也有老人晚年凄惨、痛苦地活着然后死去。是因为他们不孝顺吗？孝道这套东西，本身也有其历史渊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的就是各安其位、服从秩序。其实很多子女是真的穷：他们自己没有钱，父辈也没有，祖上都穷，自己的养老都没保障，还要凑六个钱包给儿女上学、买房、结婚（能不能凑上还不一定，有的注定单身一辈子）。
农村人最能吃苦，但吃苦并不能带来丰厚的收入。他们处于资源的末端，是被索取最严重的一方。因此我特别讨厌”劳动力结构红利”这个词——大多数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考不上好学校，大多进了普通工厂或格子间，被资本反复收割，拿着勉强温饱的薪水艰难度日。极少数在应试上特别厉害的人，好不容易考上好学校，会被媒体拿来宣传，希望人们相信上升通道依然存在，只要努力学习就可以。可等待他们的，还是被无休止地索取，加上 996，再加上房子来收割存款，以及各种名目的”智商税”。这样安排的好处是：社会稳定，让人一生为生存奔波，但又不会饿死——只要不会饿死，就不会有人真的豁出去。
你说你不想被资本索取，想自己创业，可你哪里来的资源和资本？
很多人从出生那一刻，人生的天花板就大致被定格了，很难逃出这个圈层。没有资源、没有公平的环境，迟早会被资本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边缘化。除非你天赋异禀，真的是个奇才，但这样的人很少很少。有的人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有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一无所有。你努力奋斗半辈子达到的高度（也许就是凑个首付、买房结婚生娃），有的人一出生就已经有了；有的家庭一次拆迁，就抵得上你打工几辈子的薪水。
“劳动最光荣、勤劳致富”这种话，我现在是一点都不相信了。
现在的环境并没有充分保护劳动者。虽然有劳动法，但它的实用性和执行力度，你我都懂。我前几天遇到一个其他行业的人，他们从早上 7 点干到晚上 11 点，工资才一两千。我说你们比我们 996 还狠啊，他一脸懵地问我什么是 996。不只是程序员这种所谓高智商行业的人被索取，低端岗位被索取得更厉害，而低端岗位的从业者大多来自农村——没学历、没背景，所以日子这么难，还生那么多娃干嘛？
这篇文章很丧。我并不是贬低这些人——事实上农村人正是被这个时代索取得最狠的一群人。这一栋栋高楼大厦都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可等他们建完了，这些城市设施似乎和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讲的这些都是我从小到大亲身经历的感悟，现实就是如此。普通底层劳苦大众真的没有太多机会改变命运，又因为没有机会导致眼界低、看问题不深，一天只想明天会不会饿着，哪有时间想未来？所以更是抓不住机会。这一切都是穷带来的——这个社会往往是越缺什么，就越宣传什么。
改变阶层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性很低，要承认这一点，否则会过得很痛苦。
这个世界本质上还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残酷环境，只不过被包装成一个表面和谐稳定的样子，其实还是一套赢家通吃的规则：穷者越穷，富者越富，20% 的人掌握着 80% 的财富。
我一直觉得，一颗受精卵就已经是一条生命，替他想象一番美好的未来和子子孙孙的繁衍，是一种虚妄。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在这种大环境下，变相的”单身税”其实已经在实施了。
反对养儿防老
第一，从社会分工的角度看，现代养老是政府的责任，要警惕用”养儿防老”的倡导来回避公共责任。
第二，从文化传统的角度看，中国自古有养儿防老的传统，那是因为漫长的古代中央集权社会里，公共事务供给不足，民众只能自行养老。
第三，从自身角度看，父母首先需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养儿是责任，不是恩情。我是持”父母无恩论”的，但这不代表要和父母关系僵化——人都是将心比心的，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如此而已。
第四，如果公共养老体系不完善，养老首先也是自己的事。
第五，儿女离开父母才有自己的生活，父母也一样。儿女成年后，父母就应该放手——须知儿女的离开，是成长的真义所在。
第六，养儿防老，不是”爱”，是”自私”。从字面上看就有非常明显的”交易”和”功利”色彩，和”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这种倡导自相矛盾。
第七，爱是给予，不是索取。
如何改变自己
趁年轻力壮，多提升自己，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虽然改变不了阶层，但至少不会过得很惨。另外就是能少生就少生，不要一生生很多，祸害下一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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