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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电诈园区都嫌 35 岁:这道线到底在筛什么

一个 38 岁的中国人,被人拿枪抵着后背押过河,卖进了缅甸的电诈园区。关了 79 天,姐姐花了三十多万,才把他弄回来。

按说,这该是一个关于绑架、贩卖、暴力和救援的故事。可我把报道翻完,记住的却是另一个细节:园区里 35 岁以下的人更好卖,他 38 岁,已经超了线,属于”不好卖”的那一类,最后是被人当作”买一送一”的搭售品,才勉强卖进园区的。

一个靠暴力、诈骗、贩卖人口过日子的地方,挑人的标准里居然也有”35 岁”。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看到这四个字的那一刻,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因为一模一样的话,我在国内的招聘网站上见过成千上万遍。

连电诈园区都嫌 35 岁:这道线到底在筛什么

他逃回来了,靠的是给老板把脉

先把事情讲清楚。

据媒体报道,四川绵竹的刘修洪,6 月 9 日从广州飞曼谷,本来是去收一笔生意的回款。落地第二天,他就被人蒙上眼睛、封住嘴,用枪抵着后背强押过河,进了缅甸。之后辗转三个兵站,最后被卖进电诈园区,前前后后被困 79 天。

园区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35 岁以下的人好卖。他 38 岁,超了这条线,是”不好卖”的那种,被当作搭售品,跟着别人”买一送一”卖进园区。

在那个地方,让他少挨了几顿打的,是他学过中医,能给园区的老板把脉看病。

最后把他救出来的,是他姐姐。多方奔走、四处求助,前前后后花了三十多万。

新闻来源是微博话题「男子被卖园区姐姐花30多万救出」,当事人在采访里自述了整个过程(视频链接:http://t.cn/AXO3Ra5U)。

园区挑的从来不是年龄,是”可榨取性”

如果把园区当成一家公司,它的用人逻辑其实清楚得可怕。

人要能扛住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要能被灌进去、被训练,快速学会新的话术和套路;要能被控制,不敢跑、不敢报,家里最好没人惦记;万一出了事,最好别给外面留下任何能追查的线索。

在这样的标准下,”年龄”是一个极其好用的代理指标。它不需要任何证明过程——不用面试,不用考察能力,看一眼身份证就够了。

年轻人被默认成体力更好、更容易被驯化、牵挂更少、出了事也更”便宜”。35 岁以上的人,则被默认成成本更高、更不好管、更榨不出更多。

所以这里的年龄,跟能力没有半点关系。它只是一条用来估算”这个人还剩多少可以榨”的线。

在这套逻辑里,人不是人,是库存。库存有保质期,过期了就打折、甩卖、搭赠。”买一送一”这四个字之所以刺眼,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超市货架上的语言。

这套逻辑,我们在写字楼里已经见了很多年

真正让我坐直的是后面这一点:这条线,在我们自己的职场里,早就划好了。

招聘网站上,”35 岁以下”是默认配置。有的写得含蓄一点,”35 岁以上勿扰””年龄 22 到 35 岁””需要能适应高强度工作节奏”,翻译过来都是一回事。

35 岁之后失一次业,简历会突然变得不值钱。你会发现,很多岗位的要求你明明够得上,甚至超出不少,可连面试机会都没有——不是”你不合适”,是连让人判断你合不合适的机会都不给。

而且它很少以”我嫌你老”的方式出现。公司的做法通常体面得多:合同到期不续签,说是”业务调整”;续签但调岗降薪,说是”给你新的发挥空间”;把考核指标调到不可能完成,逼你自己提离职;实在不行,就用组织架构优化、团队年轻化、管理梯队更新这一套话术,把年龄问题包装成一个管理决策。你在其中任何一步都很难证明跟年龄有关,但你自己心里清楚。

对女性来说,这条线还是双重的。35 岁加上婚育状态,是两个筛子叠在一起。很多女性过了三十岁去面试,最先被问的不是项目经验,是”近几年有没有生育计划”。这不是某个 HR 的个人恶意,是一整套公开流传的筛选话术。

35 岁之后再就业,会明显感觉到通道在变窄。最后能接住人的往往只剩几条路:网约车、外卖、保安、保险代理人、直播或者加盟开店。这些路里有很多人真的挣到了钱,我不打算贬低任何一种职业。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你前面十几二十年攒下的专业经验、行业判断、项目履历,大部分直接被清零了。你不是换了一份工作,你是被要求重新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开始。

这条线的源头其实很具体。1994 年的《国家公务员录用暂行规定》给报考划了 35 岁这条上限,后来写进《公务员录用规定》,一直延续到今天,报考年龄一般仍是 18 到 35 周岁。一个本来只针对行政机关的行政规定,慢慢变成了全社会用人的默认值,扩散到互联网、制造业、服务业,扩散到每一个写 JD 的人手里。

更拧巴的是它和另一条时间线的冲突。从 2025 年 1 月 1 日起,渐进式延迟退休已经落地,男职工的退休年龄要逐步延到 63 岁。也就是说,制度层面上,我们要干到六十多岁;而现实里,35 岁就已经开始”不好卖”了。

中间这二十几年,官方给的说法叫”灵活就业”。

法律上其实也很难兜住。《就业促进法》第三条写的是,劳动者就业不因民族、种族、性别、宗教信仰等不同而受歧视。那个”等”字虽然留了口子,但年龄并没有被明列进去。放到现实里,招聘环节的年龄歧视几乎是零成本的:一句”岗位不合适”,你连举证的方向都找不到。

这两年的公务员招录里,确实有省份把部分岗位的年龄上限放宽到了 40 岁。但仔细看就知道,放宽的多数是给应届硕士、博士的——放宽的是学历,不是年龄。

为什么公司这么爱用外包:一个字,爽

如果把”35 岁不要”看作筛选动作,那外包就是这套筛选的执行机构。

现在很多公司的岗位,早就不是”招人”了。它们招的是外包:人坐在大厂的工位上,用大厂的电脑,干大厂的活,参加大厂的早会和排期,工牌颜色可能和正式工不一样,劳动关系却在另一家公司。

公司为什么这么愿意这么干?说穿了就一个字:爽。

爽在规避责任。 法律上的”用人单位”变成了外包公司,大厂是”客户”。业务调整不需要裁员,只需要把项目停掉、把人退回供应商。经济补偿、N+1、工龄、竞业、工会,这些麻烦事一件都不发生在它身上。

爽在省心省事。 招聘、发薪、社保、工伤、纠纷、辞退,全都由外包公司兜着。大厂那边需要做的,只是发一句话:”这个人我们不要了。”

爽在成本。 同样的活,正式工的综合成本要高得多:薪资、社保公积金、福利、期权、培训、管理成本都要算上;而外包只需要付一笔服务费。产出看起来没有区别,账单差出一大截。

爽在灵活。 业务涨了加人,业务跌了退人,人力变成了随用随取的库存——我又要说回那四个字了,人不是库存。

顺带说一句制度上的细节。真正合法的劳务派遣是有约束的:只能在临时性、辅助性、替代性的岗位上用,而且人数不能超过用工总量的 10%。于是大量的岗位被包装成了”业务外包”——人还是那些人,工位还是那个工位,只是法律关系上换了一家公司。外包公司在这里赚的是人力差价,它的商业模式本身就是”比正式工便宜”,所以你没法指望它替你去争待遇。

真出了事,你在仲裁庭上告的是那家注册资本几十万、可能只有三个员工、随时可以注销的外包公司。大厂站在”客户”的位置上,连被告都不是。

所以我说外包公司是大厂的白手套:它承接的不是业务,是大厂不愿意自己承担的用工风险。它赚的也不是服务费,是替人挡风险的代价。

而这一切能成立的根本原因,还是人太多。如果劳动力紧缺,没人会接受”同一个工位、同样的产出、待遇差一半”这种条件,这套玩法根本转不起来。只有当替代者一抓一大把的时候,”用你”和”换掉你”才是同一件事。

层层外包之后,你连”老板是谁”都找不到

这套玩法真正的后果,不是钱少一点,是出事以后你找不到人负责。

就在这几天,有好几家媒体在报同一件事:一名骑手跑了十二年外卖,摔伤之后被移出工作群,想索赔,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老板是谁”。平台那边说你不是我的员工,众包服务商说你我只是合作关系,中间还隔着几层公司。他想申请工伤认定,第一步就卡住了——连被告栏该写谁的名字都定不下来。

新京报和海报新闻的评论标题起得很直接:”众包”别把责任包没了,众包骑手不该困在”老板是谁”的尴尬里。

这不是孤例。这些年类似的新闻一直没断过:骑手深夜送餐途中猝死,家属和平台、雇佣公司在法庭上耗了很久,才拿到赔偿;也有骑手猝死三百天之后,家人还没等到那笔钱。有的骑手签完合同才发现,自己不是员工,是先被要求注册成”个体工商户”——因为个体工商户不是劳动者,平台连五险一金都不用给它缴。

出事之前,你会觉得自己是在给一家公司干活;出事之后你才发现,你的工时、社保、劳动关系被拆碎在好几家公司里,没有一家完整地”用”过你,所以每一家都能说”这事不归我管”。

这个月在赛车场发生的事,把同一个逻辑演到了最极端的地步。

上海 China GT 的一场比赛里,赛车严重碰撞后起火,车手被困在车里。现场救援被指几乎没起作用,有报道说救援人员因为害怕,丢下灭火器逃离了现场。事后,多支车队宣布永久退出 China GT。

真正让舆论炸掉的是费用。据曝出的说法,赛事方给”安全员”这个岗位编的预算是日薪三千元;一层层转包之后,最后站在赛道边的那个人,拿到的是每天六十块。多家媒体的报道里,那是一位日薪六十元的临时工。

六十块一天,是买不到赴汤蹈火的。所以网友给这件事造了个词:问薪无愧。拿六十块的薪水,他已经问心无愧了。

该追问的从来不是他,而是这个岗位为什么能被外包出去,是那几层把三千块变成六十块的人,是把”安全”当成一个可以往下压价的采购项、却依然要在事故后拿出来检讨的组织。

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个故事的两个版本。骑手那件事的结局,是你找不到该负责的人;赛车场的结局,是你找到的恰好是最不该负责的那个人。层层外包的真正功能,从来不是提高效率,是把责任稀释到一个你追不动的地方去。

所以外包省下来的从来不是成本,是责任。成本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转移给了出事的那个人,以及站在他背后、什么都追不回来的那个家庭。

同一家公司,在塞尔维亚不敢加班,在国内敢毁约 107 个应届生

如果说前面那些还是我自己的经历,那星宇股份这件事就不是个案了,它是公开发生的。

今年八月,做车灯的星宇股份批量解约、劝退了 107 名应届生。有媒体报道说,有硕士生入职一个月就被劝退,拒绝离职的人被调去了工厂生产线。事情闹大之后,公司发致歉声明:给这 107 位同学即时发放三个月的求职生活补贴,如果十一月底前还没就业,再给六个月工资作为补偿。高管被问责,奔驰、大众这些海外客户启动了合规调查,有报道说它的港股 IPO 也短期无望。

但真正值得琢磨的是随后被翻出来的两件事。

第一件,有报道说这个产业园里九成的员工是临时工。

第二件,前员工爆料海外用工的差别:在塞尔维亚的工厂,当地员工朝九晚五,公司不敢让他们加班——因为那边的劳动法是真的会追责;而被派过去的中国员工,一天干十个小时。

一家公司,一套管理层,同一句”家文化”,为什么到了塞尔维亚就规规矩矩,回到国内就敢一口气毁掉 107 个应届生的前程?

答案不在人品,也不在文化,在代价

在塞尔维亚,违规加班会被当地监管处罚,会被工会和客户盯上,所以它不敢。在国内,批量毁约 107 个应届生的代价,是一封道歉信加几个月的工资——甚至还能换回”及时止损”的说法。它不是不能守规矩,它只是没必要守。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结局。这件事最后是怎么松动的?不是靠哪一条国内的规则,是 107 个应届生把事捅到了海外客户那里:奔驰发内部信立案调查,大众启动合规审查,然后公司才道歉、才谈赔偿。管住它的,是别人家的合规部门。

这件事最荒谬的地方就在这里:一群中国的年轻人,在中国的公司受了委屈,最后能让自己国家的企业低头认错的,是外国客户的合规调查。

可悲,可叹,也可恨。

可悲的是,一个地方保护不了自己的年轻人,得先让外人发话,自家的企业才肯认错。可恨的是,”外人发话才管用”这件事说明规则并不是不存在——它有力量,只是平时不为你用。

“告洋状”之所以有效,原因其实也不复杂:不是外国人更善良,是他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合规、品牌、供应链风险,这些是实实在在会影响订单和估值的成本。能撬动企业的从来是成本,不是道理;只不过这一次,算这笔成本的人是奔驰和大众,而不是我们自己的有关部门。

再往下想一层,就更凉了。如果连一个能上热搜、能登上 BBC、能让两家跨国车企发函的事件,都只能靠外国客户推动,那么每天发生在无数小公司里、没人报道、没人知道的那些欠薪、毁约、恶意清退,靠什么解决?

答案是:什么也靠不上。

所以这件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这一次没被保护好”,而是它把一套默认设置摆到了明面上——普通人在自己家门口维权,比跑到外面去告状还要难。

靠别人的规矩来保护自己的人,这不算胜利。这是一个地方的失败。

所以我不太相信”这是企业文化问题”这种说法。文化挂在墙上的时候是话术,落到账上的时候才是选择。同一家公司,在约束硬的地方很有礼貌,在约束软的地方就不讲礼貌——这中间唯一变的东西,是它要付多少钱。

这也是为什么”外企待遇更好”这个直觉常常成立。不是外企更善良,是它背后有一套它必须遵守的规矩。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善良的老板,是让老板不得不善良的东西。

而那 107 个刚出校门、没有工龄、没有议价能力的年轻人,恰好就是最像”车夫”的那一群人——分肉的时候他们排在最后,出事的时候他们被第一个拿出来。

我自己,就是这条线这边的人

我不打算站在岸上评论这件事。

今年四月,我面试了阿里云一个和 CDN 相关的岗位。流程走完,对方给出的理由是:年龄。这件事我写在《全面从阿里云迁移》里,也直接促成了我把用了十年的云服务整体迁走。

当时我第一时间就去投诉了。结果是:没有用。当地部门的回复,大意是这个企业很牛,不好办。证据我留得很全——面试的时间、沟通的记录、那句”年龄”,都在。可在不对等的力量面前,证据几乎是没有重量的。

上半年,我失业;下半年,做了快十年老员工的老婆,被迫离职。一个家庭里两个人先后从职场退场,我才真正体会到”35 岁”这三个字在招聘系统里意味着什么。

上半年我拒过两份外包 offer。第一份是上家公司给的,被裁之后另一个部门招人,当时给我开的薪资两万多,但要求我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回去——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外包:公积金和社保全得自己交,算下来到手一万七八;我还要每天开车通勤,一个月油费停车费两千;而且随时可能被退掉。这笔账我算了很久,不划算,没去。

第二份是阿里云外包,给到 15k,说谈一谈或许能到 16k。办公地点离我家很近,通勤成本几乎为零,这在我这个年纪本来是很难得的条件。但我还是很难接受”外包”这个身份,最后也拒了。而且是个武汉的公司,到时候遇到个事儿,维权都不好办。

有点讽刺的是,同一家公司,正式身份要不起,外包身份随时欢迎——卡的从来不是能力,是身份。

我现在服务的这家甲方,逻辑一模一样。招正式岗位,理由给得很体面:学历不够,我们这边 985、211 起步,再加上年龄偏大。可外包的岗位,它们照收不误。同一个我,同一份能力,换一个身份,门槛就消失了。

但是我也是没办法,也只能接受现实了,虽然有不满,但是也只能安慰自己总比上半年找的那些小企业大小周一个月杂七杂八的活都要干到头来还不如外包大厂划算的小公司要靠谱,反正都是打工,什么正式什么外包都是会被裁员的。

每天从早忙到晚,到手扣除社保公积金目前不到一万,比上一份少了一半。同样的工位、同样的产出,只是合同上的用人单位换成了另一家公司,权益保障、薪资福利和正式工完全是两套标准;哪天人家不需要了,一脚踢走,连赔偿都不用跟我谈。

顺便说清一件事:严格讲,我并没有”入职”这家公司,我是被外包公司派过来驻场的,从入职第一天开始我就在这家公司给这家甲方干活的。工位是它的,电脑是它的,排期是它的,周报也是交给它的,但我的用人单位在另一家公司。“我的公司”和”我的甲方”是两个不同的主体——这就是外包这个词的全部含义,也是它为什么可以一边嫌我不够格,一边把我收下来干活。

理由和价格的关系,到这里就很清楚了。所谓学历门槛、年龄门槛、”不符合我们的用人标准”,全都是价格的外包装。招正式工的时候,它需要一套说辞来解释为什么不给你更高的成本;到了外包这里,它不需要解释,因为便宜本身就是理由。

所以我现在养成一个习惯:不看一家公司说什么,看它做什么。 招聘要求上写着”只要 985、211”,可它的外包团队里坐着学历根本够不上这条线的人——那说明这句话不是标准,是议价工具。墙上的价值观、JD 里的高标准、嘴上的”人才观”,全都可以有;但真正作数的只有两个地方:它把钱花在哪儿,它把合同上的用人单位写成谁。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组织身上都一样。企业、机关、平台,都是同一套:看它把资源给谁,把风险给谁;别听它讲什么。

不是我不肯降薪,不是我不肯干基础岗,也不是我学不会新东西。问题在于,很多时候,门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关上了。简历投进去,对方看到出生年份,剩下的内容都不必再看。

我从来没有要求谁给我一个”照顾”。我只是想要一次正常的判断:这份活,我到底能不能干成。可现实是,连进入判断的机会都在变少。

把这些连起来看,我不觉得这是运气问题。我老婆是辽宁大学(211)毕业的,在公司干了快十年,到了 35 岁一样不好找工作;而她那家公司,工资已经拖欠了整整一年。学历、经验、认真、守规矩,在这条线面前全都不起作用。

我不愿意用一个”烂”字去概括所有东西,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对普通人来说,这套规则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友好。而且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变坏的,是一件一件事慢慢被默认下来的——先是”35 岁以下优先”,然后是”外包也一样”,接着是”先别谈钱,先谈机会”。

35 岁的问题,从来不是 35 岁

把这件事往深了想,35 岁之所以成为一道坎,根本不是因为 35 岁的人突然不会干活了。

真正的原因是:当劳动力的供给足够充足,用人单位就没有动力去认真识别具体的”人”。它需要的是一个足够便宜、足够省事、足够安全的筛选器。

年龄恰好完美符合这三个条件:一眼可见,不用解释,不用担责,还带着全社会默认的”合理性”。

于是,一个 35 岁的人身上原本值钱的那些东西——十年的行业经验、出事时知道怎么兜底、带过团队、见过周期、有判断力、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崩——都被重新定价成了负资产:成本高、不好管、加不动班、有家庭牵挂。

一个人的价值,就这样从”能解决什么问题”,被悄悄换算成了”每小时多少钱、还能榨几年”。

人和库存,是两种东西

电诈园区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暴力。它最根本的地方在于,它不把人当人,只把人当库存和筹码。所以它才会认真计算”好不好卖”,才会把一个大活人当作搭赠品清出去。

我们的职场当然没有这么赤裸。没有人拿枪,没有买卖,也没有赎金。但”35 岁以上不考虑””性价比不高””把机会留给年轻人”,本质上用的是同一套语言,只不过被文明包装过了。

区别只在工具:那边用枪,这边用 offer。那边是把你卖出去之后再收一笔赎金,这边是用完之后让你”自愿离职”。

人一旦被当成库存,所有关于尊严的问题就都会变成成本问题。而成本问题,是可以被优化掉的。

每一次技术进步,先被加深的总是最底层

把时间拉长一点看,这件事在历史上反复发生过。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十三章”机器和大工业”里写过一句话:”缩短劳动时间的最有力的手段,竟成为把工人及其家属的全部生活时间变成受资本支配的增殖资本价值的劳动时间的最可靠的手段。”这句话听着绕,说的其实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技术能省下多少时间,和你个人能少干多少活,从来是两码事。

蒸汽机和纺织机进厂之前,英国先发生的是圈地运动:人得先被从土地上赶走,才能被赶进工厂。然后是十六小时工作日、童工、被机器卷断的手指。英国要到 1833 年才立法把童工的工时限制在九小时——注意,是九小时,那已经是当时了不起的进步了。工人当然反抗过,十九世纪初的卢德运动去砸机器,被镇压得干干净净。历史课本说他们”落后”,可他们看得很清楚:机器省下的时间,一分都没落到自己身上。

到了二十世纪,福特的流水线把这件事做得更精细。泰勒制把每个动作拆开、计时、标准化,工人的技能被拆成一堆可以被任何人替代的动作。效率涨了几十倍,工资没有涨几十倍。人被”去技能化”了——你干了十年,会的只是传送带上那一个动作,换个人两天就能学会。

再往后是电话。呼叫中心出现之后,客服的工作被写成了脚本,全程录音,通话时长的秒数直接挂在墙上。然后是计算机,办公自动化并没有让文员少干活,只是把”打字的”变成了”录数据的”,考核项从质量变成了千次点击。

接着是摄像头和算法。仓库里的拣货员被要求多少秒拿一件货,系统自动计时;有报道说,有些公司连开除员工都是算法决定的——不用人做决定,也就没人需要为此负责。零售业的排班被算法切成碎片,今天三小时、明天五小时、后天临时取消,你的一整天得为一份四小时的工资待命。

然后轮到了手机。智能手机普及之后,很多人第一次发现,下班这件事在物理上还成立,在法律上已经模糊了。工作群不进你就得被边缘化,进了群,晚上十点、周末、年假,都是工作时间的延伸。近两年陆续有法院把”下班后在微信上处理实质性工作”认定为加班并判赔——这本身就是证据:技术早就跑到了规则前面,是规则在后面追。

所以这件事对 35 岁的人来说,还有一层更直接的伤害:技术一直在吃掉”经验”的溢价。老师傅的手艺被机器学走,老师傅这个人就变成了成本项。一个人从二十几岁干到三十五岁,本该是经验最值钱的时候,可如果他的经验已经被系统固化成了流程和 SOP,那他剩下的就只有年龄。

外卖骑手是最新的版本。算法派单、实时定位、超时罚款,配送时间被一次次压缩——而系统里没有红绿灯,也没有下雨,没有电梯排队,没有保安拦门。时间是多少,你就得跑多快。

再往下就是 AI 了。风口上训练 AI 的人,很多是数据标注员,有报道说这个工种月入三千,做的是最枯燥的重复劳动;而这套系统成熟之后,第一批被替换掉的,恰恰是过去靠基础和重复活吃饭的初级岗位。我自己也是这个例子里的一部分——AI 没有让我少干一点活,它让我失业了半年,然后降薪一半去做外包。

这些不是抽象的趋势,我自己就经历过一轮。

我之前待过的一家公司,在没有 AI 之前,绩效和工单的统计其实很粗:大致估个数,大家心里都留着一点余量。上了 AI 之后,算法把每个人的工作量、响应时长、处理条数全都量化下来,指标细到你想偷个懒都难。人不但没有因此轻松,反而更忙了——因为”你还能再多干一点”这件事,从猜测变成了数据。

更狠的是考核规则。它用的是 271 强制分布:就算整个团队都干得不错,也要在干得好的人里再排一次,从中挑出一个最差的。这不是我猜的,是我之前的领导明确跟我讲过的——必须有一个人是最差的

我拿过三年优秀员工。但这套规则从来不看这个:只要有一年评价掉下去,前面三年就都不作数了。这件事我后来写在《读懂”优秀员工”:所有高光表彰,本质都是阶段性叙事》里。它也让我彻底明白一件事:这种考核衡量的不是你的贡献,是要每年稳定地完成一个淘汰指标。

技术在这里的作用特别清楚:它让”拿捏你”这件事从模糊变成了精确。以前领导想压你,还得靠印象和口舌;现在系统已经把证据摆好了,你只需要被算出来。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机器在剥削人”。机器不会剥削,剥削它的是拿走机器收益的人。技术进步的好处从来不是自动分下来的,它先落到谁手里、风险先砸到谁头上,取决于分配规则,而规则从来不是底层写的。

技术每一次都在放大同一个杠杆:让替代一个人变得更容易,让替换一个人的成本变得更低。所以每一次技术进步,底层先感受到的都不是轻松,是”你更不值钱了”。

省下来的时间,从来没有变成你的休息

这两年我感受最深的就是 AI。

它没有让我少干一点活,也没有让我多睡一个钟头。相反,它让我更累了。

道理不难懂。省下来的时间不会变成空闲,它会被立刻折算成新的预期。你原来一天出三个方案,现在用 AI 能出十个,老板看见的不是”你省了时间”,是”你原来还能再出七个”。你的能力上限一旦被抬高,基线就跟着抬高——工具变快,指标变多,人变累。而且用熟之后你会发现,这份能力很快就不再是优势,而是人人都该有的默认项。你把自己变得更快,换来的只是更高的及格线。

关于这件事,一百年前就有人给出过预言。1930 年,凯恩斯在《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里算过一笔账:按生产率增长的速度,一百年之后,也就是 2030 年左右,人类每周只需要工作十五个小时。

现在离 2030 年没几年了。我们不光没有十五小时工作制,连”双休”这件事都还要反复争。

其实技术上完全做得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的凯洛格公司就试过六小时工作制,效果不错,运转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被取消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后,美国的生产率一直在涨,普通工人的实际工资却基本停在原地——多出来的那部分,没有进到他们的口袋里,也没有变成他们的假期。

我们的版本叫 996、大小周和隐形加班。现在轮到了 AI。

再看这几天的假期安排,就更清楚了。调休这件事每年都要上热搜,逻辑其实一直没变过:它不是为了让谁休息,是为了把假期拼成一个足够长的消费窗口。1999 年第一次拼出”黄金周”,目的就是让人集中出门、集中花钱。假期在这里是一个经济工具,而不是一项休息权。

这两年确实有进步。2025 年起,法定假日多了农历除夕和 5 月 2 日两天,规则里也明确了假期前后连续工作一般不超过六天。但”调休到底要不要取消”这个问题,还是每年都要吵一次——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被调走的那些周末,从来没有还回来过。

所以技术省下来的时间,最后无非两个去处:变成更高的 KPI,或者变成更长的消费窗口。唯独很难变成你自己的休息。

这也顺便解释了前面那个 35 岁的问题。当 AI 把所有人的产出上限都往上抬了一截,一个 35 岁的人身上那点”经验溢价”就更不值钱了——不是你干不动了,是这条线上衡量人的标尺又被换了一把。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AI 能不能让我们更轻松”,而是”省下来的时间归谁决定”。如果这个答案永远不是你自己,那么技术再进步一百年,我们能拿到的也只是更快的节奏:更快地把人生换算成别人的收益,然后在调休出来的那个小长假里,被要求高高兴兴地去消费。

两千六百年前,一碗羊肉就能毁掉一支军队

但这套逻辑不是技术带来的,它比机器古老得多。

《左传·宣公二年》记了一件事。宋国和郑国在大棘交战,战前,宋国主帅华元杀羊犒赏将士。分肉的名单很长,唯独漏了一个人——他的车夫羊斟。开战的时候,羊斟说了一句话:

“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

那天分羊,你说了算;今天这辆车,我说了算。说完他直接把战车赶进了郑军的阵里。华元被俘,宋军大败。《左传》记下的评价是”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因为一点私人的怨恨,让一个国家损兵折将、百姓遭殃。

有意思的是这个评价的角度。两千多年来,主流叙事骂的几乎都是羊斟,说他心眼小、不识大体。可华元才是那个漏掉自己车夫的人——而车夫的座位,恰恰是主帅生死所系的那一个位置。

同样的剧情在《战国策》里又来了一遍。中山君设宴招待都城的士人,大夫司马子期在座,羊肉羹不够分,没轮到他。司马子期一怒之下投奔楚国,说动楚王发兵,中山君就此亡国。后来中山君自己感叹:”吾以一杯羊羹亡国,以一壶飧得士二人。”一杯羊羹让我亡了国,一壶饭却让我得到两个肯为我赴死的人。

两次翻车,起因都是没分到的那一碗羊肉。

反过来看,同一件事也能做成另一个方向。楚汉之际,陈平在乡里主持社祭,分肉分得极公平,父老夸他:”善,陈孺子之为宰!”陈平回答:”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要是让我治理天下,我也会像分这块肉一样分。后来他真的做了汉朝的丞相。

孔子把这件事讲得更直白:”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他担心的从来不是东西太少,是分得不匀。

所以问题不在肉,在分肉。技术、产能、GDP,这些都只是让锅里的肉变得更多;肉一多,怎么分反而更重要。华元不缺羊肉,中山君也不缺,他们缺的是看住那个被漏掉的人。

而两千六百年过去了,这块”肉”的样子变了,本质没有变。它现在是年终奖、是调薪名额、是转正机会、是编制和五险一金,是被漏掉的那一环。被漏掉的人也不再是主帅的车夫,而是外包工、众包骑手、日薪六十块站在赛道边的临时工。

古代的分肉,漏掉的是一个人,赔进去的是一支军队和一个小国。今天的分肉,链条被技术拉得那么长,长到你根本看不见谁没分到——直到出事那一天,你才发现,守在最后一道关口、唯一在场的那个人,恰恰是被漏掉的那一个。

分肉的时候没我,牺牲的时候就想起我了

顺着这个思路,我越来越反感一种东西:宏大叙事。

先说明白,我反感的不是”目标”本身。人有集体,有共同要做的事,有值得一起扛的东西,这都正常,也有价值。我反感的是这套东西出现的时机——它总在要求我的时候出现,在分东西的时候消失。

需要有人加班、有人顶班、有人克服困难、有人以大局为重、有人理解组织的难处、有人先别谈钱先谈理想的时候,宏大叙事立刻就来了:这是机会,这是锻炼,这是事业,这是责任,这是格局。

可等到红利、奖金、期权、编制、升职名额、资源去向的时候,话就换了一套:要看贡献,要按绩效,要尊重市场规律,要理解制度安排,这不是针对你个人。

前面那些故事说到底都是这一件事。分羊的时候没人想起车夫,打起来的时候车夫就该尽职;墙上写着”结果不会陪你演戏”,可被榨的那个人从来没被算进”结果”里去。要你付出的时候,你是”我们”;要分东西的时候,你是”个人”。

我从不认为人应该只索取不付出。我要的只是双向:你把我算进要分的东西里,我才可能把你算进要担的责任里。这不涉及高尚还是不高尚,这是最基本的对等。要一个人长期接受单方面的支出,还要管这叫觉悟——那不是道德,是把不讲理包装成美德。所以我现在看到”感恩””格局””情怀”这几个词被用在该谈钱的地方,会本能地皱一下眉。

孟子早就把这件事说清楚了:”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先让人站得住,再谈心气。反过来,一边把人的退路堵死,一边要求无条件奉献,能撑住的时间总是有限的。

撑住它的从来不是觉悟,是普通人自己的兜底:父母的积蓄、家庭的忍让、身体的透支、一个人默默咽下去的那口气。所以它不是崩溃,它是分期。今天欠下的一分,明天会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从生育率,从消费,从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从一个人的健康,从一个家庭的和气。

我也不相信反人性的东西能长久。凡是长期要靠”你应该””你必须”来维持,而没法靠”你能得到什么”来维持的东西,都撑不了太久。因为人不是抽象的容器,人是会算账的。

所以我对宏大的东西只有一条很简单的标准:如果这份事业真的值得一起干,那就先把分肉的规则摆到桌面上,让每个人都能算清自己那一份。真做到这一步,就不需要谁来教我识大体了。

不用跟我讲觉悟,把账算清楚,就是最好的觉悟。

把该给的都给到,责任心不用你讲

这件事在今天最现实的版本,就是外包。

同一间办公室,同一个项目,同一张排期表,坐在一起吃同一份加班餐。但账完全是两套:正式工的工资月底到账,外包要等到下个月十五号;正式工按全额基数缴五险一金,外包按最低基数缴,公积金按最低比例走;正式工有年终、有调薪、有晋升通道,外包一样都没有;出了事,正式工走劳动法,外包走的是”退回供应商”。

而公司的说法往往正好相反。它一边给这两个身份开出完全不同的价码,一边说外包”责任心不够、稳定性差、不适合承担核心职责”——把待遇造成的结果,反过来当成对这个群体的评价。这是最不讲理的循环论证:先给你最低的待遇,再用这个待遇来证明你不配更高的待遇。

这和两千六百年前分那碗羊肉,是同一套逻辑,只是把”羊”换成了五险一金、发薪日以及同工同酬的福利待遇。华元不是没有羊肉,他只是觉得车夫那一份可以省掉;公司也不是没有钱,它只是觉得外包那一份可以省掉。

而”可以省掉”的规模,早就不是个别人的事了。前面说的星宇,一个产业园九成员工是临时工;再看这几年各种大厂,很多核心业务线上外包的人数已经超过正式员工。也就是说,被省掉的那部分人已经不是边角,而是主力。你要主力承担主力的活,却只给边角的价格,然后回头抱怨主力没有责任心。

再往上问一层:钱最后去哪了?

今天这个首富,明天那个首富。一家公司一年几百亿、上千亿的营收和利润,是谁做出来的?是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人,是流水线上站着的人,是暴雨里跑单的人,是这片土地上一群最普通的人一起做出来的。它不属于某一个人的天才,也不该被记在某一个人的功劳簿上。

可分配的结果是集中的:财富向极少数人聚拢,风险和代价向最末端转移。更麻烦的是,这个聚拢的过程还常常被包装成榜样——首富的故事比分配的问题更上头条,白手起家的传奇比”他们下面站着多少人”更好讲。励志故事讲得越响,”你不够努力”的暗示就越重,结构问题就被悄悄改写成个人问题。

所以别再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肯吃苦、没有责任心了。

问题从来不在他们身上,在这笔账从来没算清过。你把该给的都给到,责任心根本不需要你去讲;你只谈奉献、只谈牺牲、闭口不谈钱和回报,那别人还能把活给你干完,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责任心不是讲出来的,是被对等的待遇养出来的。

我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就是那个车夫

前面一直在讲结构,现在说回我自己。

从头到尾,我在这个系统里的位置,就是那个车夫。

不是主帅,不是分羊的人,甚至不在分羊的那份名单上。我是那个站得最近、却最容易被忽略的人——正因为天天在跟前,所以觉得不用特意给一份;正因为离得最近,所以觉得不必客气。

我也是最容易被替换的那一个。车夫这个活,换个人就能干;一份工作只要能被拆成流程和动作,能干的人多得是。所以 35 岁一到,先被划掉的是我;外包要退人,先退的是我;要降本增效,那一刀总是落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

我还是出事时最先被拿出来顶的那一个。战败了,史书骂的是羊斟——心眼小、不识大体、因私废公。可分肉的时候,史书上没有一行字提到他。

这几年,这些我算是挨个经历了一遍:面试被以”年龄”拒掉,失业半年,降薪一半去做外包,每天从早忙到晚,清楚自己站在链条的最末端,随时可以被退回供应商。

所以我会一遍遍想起《茶馆》的结尾。常四爷说:

“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这句话流传了六十多年,不是因为它是一句抱怨,是因为它把一个关系里的落差说尽了:一方被反复要求去爱,另一方却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份爱。

但我现在不太想用”爱”这个字来谈这件事。因为一旦谈爱,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付出的那一侧、被动的那一侧、等回应的那一侧。我更愿意用生意人的说法:这是一笔账。我出劳动、出时间、出健康、出忠诚,换回报酬、尊严和一点点确定性。账算得过来,我继续;算不过来,我止损。这里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常识。

所以我不再指望被谁爱,也不再等着谁来体恤。指望别人善良,从来是最不保险的一种指望。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再把自己整个押在这个体系的评价里。手艺、身体、一条自己说了算的第二条路——这些是我的。位置可以被换掉,这些东西换不掉。

我从没想过要去做那个分肉的人。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永远被漏掉的车夫。

如果这个座位一直给我留着,那我至少要给自己留一条下车路。

把两边的标语放一起看,你会发现是同一套话

最近柬埔寨”8 号电诈园区”内部曝光的墙面标语,是这件事最扎人的注脚。

“请不要假装很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只要结果,拒绝理由。”

“态度、细节、目标。”

“今天不努力,明天做倒第一。”

据说缅北园区的墙上也挂着差不多的东西。我把这几句读了两遍,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熟悉——因为它们在中文互联网上,本来就不是什么新鲜句子。

这些话不是园区原创的,它们最早就是从正经公司里长出来的。会议室的横幅、车间墙上的红字、OKR 对齐会上的白板、销售团队每天早会上喊的口号,说的全是同一件事:只看结果,不听解释,不接受过程性的努力,也不承认运气和外部条件的存在。

“请不要假装很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换到企业话术里就是”不做无效努力,拿结果说话”。

“只要结果,拒绝理由”,换到公司墙上就是”结果导向,没有任何借口”。

“态度、细节、目标”,几乎一字未改,就是企业文化墙上最常见的三件套。

“今天不努力,明天做倒第一”,翻译成职场语言就是末位淘汰。

园区和公司,用的是同一套管理语言、同一套激励话术、同一套对待人的方式。区别只在于执行力度的刻度:在写字楼里,完不成 KPI 的后果是不续签、降薪、被优化;在园区里,同样的后果是挨打、被关、被转卖,或者被当作搭赠品处理掉。

这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地方:从”绩效不达标”到”完不成指标就换人”,再到”榨不出价值就卖掉”,中间并没有一道断层。它是一条连续的刻度尺,我们只是站在靠前的位置上,还听不见另一端的声音。

“结果不会陪你演戏”这句话本身没什么杀伤力,让”结果”变得能杀人的,是背后那份不受约束的权力。当一个人只能靠达标来换取不被伤害时,”结果导向”就不再是管理方法,而是控制手段。

所以我们看到这些话会不舒服。不是因为这些话有多邪恶,而是因为我们认出了它们——那是我们自己每周都在听的句子。

“依法维权”的门槛,从来不在法条里

再说一句更不讨喜的话:在这个结构里,地方政府和企业天然是站在一起的。而且这不是某个办事人员立场的问题,是激励机制决定的——税源、GDP、就业数字、招商引资的政绩,全都挂在这些企业身上。你去投诉的那家公司,在窗口那边不叫”违法用工的企业”,叫”重点企业””纳税大户””就业大户”。你要一个部门去动它,本质上是要人家去动自己的税基和考核指标。

所以”法律保护”这四个字,看起来文明,落到个人身上却有一道很高的门槛:时间、精力、反复举证、来回跑、律师费,还有最现实的一条——你在这个圈子里还要不要继续找工作。大多数人不是不懂法,是算完这笔账之后放弃了。

我老婆那家公司,工资欠了整整一年,到现在没有任何惩罚。她老板被限高,不是因为欠员工的钱,是因为供应商把他告了。这个细节很说明排序:在账本上,供应商是交易对手,员工是成本。

外包公司恶意清退也是同一个道理。它敢这么做,不是因为它比别的公司更坏,是因为它算得很清楚——这么干的代价,低到可以忽略。

而这个代价的高低,从来不是天生的。星宇不敢让塞尔维亚的员工加班,却敢在国内一次性毁掉 107 个应届生,差的就是这个:那边动它一下很贵,这边动它一下很便宜。

所以”依法维权”真正的门槛,从来不在法条里,在于你付不付得起维权本身的成本。

鲁迅说的”吃人”,一百多年后还在生效

写到这里,很难不想起一百多年前的那几句话。

1918 年,鲁迅在《狂人日记》里写:”我翻开历史一查……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几年之后他又在《灯下漫笔》里把话说得更直白: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

很多人把这段话理解成对旧礼教的控诉,觉得那是封建社会的事,早就翻篇了。可我每次重读都觉得,他写的不是某个朝代,是一种结构。

一百多年过去,礼教换成了 KPI,纲常换成了业绩,三纲五常换成了”以结果为导向”。那桌筵席没散,只是换了套餐具:以前是族规、礼法、”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现在是末位淘汰、35 岁门槛、”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厨房还在,只是装修得很现代。

张朝阳有个说法,大意是剥削是真实存在的——资本对劳动的剥削,以及资本和资本之间的剥削。这话听起来像废话,但它把一个我们平时不愿意承认的结构说清楚了:这是一条食物链。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资本吃企业,企业吃中层,中层吃应届生;头部吃腰部,腰部吃外包,外包公司再把自己的员工吃一遍。链条上的每一层,都在向上被吃、向下吃人。

电诈园区是这条食物链最极端的形态:园区老板吃打手,打手管着”狗推”,狗推去骗国内的人,被骗进去的人又被逼着去骗亲戚朋友。同一套结构,只是末端换成了枪和电棍。

我在这篇博客里写过吴思的血酬定律:当掠夺的收益远大于掠夺的成本和风险,掠夺就一定会发生。园区的账是这么算的,公司的账也是这么算的。区别只在收益和风险的比例——园区要冒牢狱的风险,所以它必须把收益做得极高;公司几乎不冒风险,所以它只需要把成本压得足够低。

最让人难受的一点是:在这条链上,我们既是食材,也可能是刀。被 35 岁门槛筛掉的人,一旦坐上主管的位置,也会顺手用年龄筛人;被外包压榨过的人,转正之后也会觉得”外包本来就是这样”。结构之所以稳固,正是因为每个位置上的人都学会了同一个动作。

不过”世界就是吃人”这句话最危险的用法,是拿它当认命的理由。鲁迅写”吃人”,不是为了让人说”那就算了”——他写完这些,最后一句是”救救孩子”。控诉的尽头从来不是虚无,而是让人别再接着吃。

那桌筵席我掀不翻。但我至少可以不坐上去,也不往下一层递筷子。

那怎么办

我没法给一个能让 35 岁的人不被筛掉的方案,因为这道题不在个体手里。但有几件事,我自己在这么做。

先别把自己当成过期的商品。 35 岁不是能力的截止日期,更不是人生的截止日期。真正该过期的是那套用年龄筛人的懒办法,不是我们。

把手艺练成能直接换钱的东西。 刘修洪能少挨打,是因为他会把脉。一门能直接兑付的手艺,放在任何环境里都是硬通货。这两年我折腾自建服务、写博客、把 AI 变成实际产出,都是这个意思。

别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份劳动合同上。 第二条收入、第二条路,早一点准备,失业的时候就没那么被动。

也别因为自己挂着”正式工”的名分就觉得安全了——你们团队外包越多,你被裁掉的那天就越近。

这里的逻辑一点都不复杂:外包进场的每一分钟,都在替公司验证一件事——这份活,换个更便宜的人也能干。验证得越充分,你这个更贵的人就越没有必要。等流程、文档、交接和工具链都被打磨到”外包也能跑起来”的程度,你就不再是那个人了;你留下的是一套不依赖你的流程

所以正式工常常是输在自己手里的:你会主动把活拆碎、把 SOP 写清楚、把新人带得很快。而被流程化的部门,往往是最先被优化的部门;被流程化的人,是最先被替换的人。

别把安全感寄托在身份上。正式工和外包的差别,很多时候只是裁员名单上的先后顺序。

你真正能押住的从来不是那份劳动合同,而是离开这家公司之后,你还值多少。

签合同之前,先看清”用人单位”是谁。 这和势利无关,是保护自己。劳动关系挂在哪家公司、社保公积金按什么基数交、工龄怎么算、被退回供应商时有什么说法——这些条款比月薪数字重要得多,因为真出事的那一天,决定你能拿到什么的就是它们。

遇到明写年龄上限的招聘,截图留证,但别指望投诉能解决问题。 我四月被阿里云以”年龄”拒掉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投诉了,结论是:没有用。当地部门的答复大意是,这个企业很牛,不好办。这套救济机制的力气,本来就不太用在劳动者这一侧。

我不劝谁放弃投诉,投诉要不要做是每个人的权利,只是预期得放对。而且从星宇那件事就能看明白:真正能让企业松口的从来不是道理,是代价——107 个应届生不是靠讲得有理才拿到道歉和补偿的,是因为奔驰、大众启动了合规调查。所以对个人来说更现实的做法,是尽量把自己放在”有第三方能对它施压”的位置上:外企、强监管的行业、有集体议价能力的地方。同时证据还是要留,至少别让它一句”没有这回事”就把你糊过去。

如果你手上有人事权,别用年龄筛人。 先问”这件事他能不能干成”,再谈别的。别一边抱怨招不到人,一边把最能扛事的那批人挡在门外。

如果你还年轻,刚出校门,我还有几句更具体的话。

别被骗。 所有”低门槛、高回报、稳赚不赔”的东西,都是坑。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赚钱的环境里,你被骗的概率远远高于赚到的概率。

别买房。 不是房子不好,是三十年的月供会把你所有的选择权提前抵押出去:不能换城市,不能失业,不能在老板拍桌子的时候站起来走人。在你连明年还有没有工作都不确定的阶段,用三十年的负债去换一个搬不走的资产,是一笔非常危险的赌注。

这条我不是站在岸上说的。我自己就是 2019 年高位上的车,现在首付已经跌没了,紧接着又赶上失业、裁员、降薪。这套组合拳打完,日子真是越过越好、越来越幸福了。

月供不会因为你失业而暂停,这句话说起来像玩笑,落到账上是每个月都要还的现实。

别买车,别做大额消费。 车是纯消耗品;那些用来证明”我过得还行”的东西,本质上都是把未来的选择提前卖掉。

彩礼也一样。 婚姻如果要靠一笔钱来交换,那这笔钱一开始就不该出。

这些东西真正的代价,不是钱本身,是它们会一起把你锁死在一份你本来可以走掉的工作里、一座你本来可以离开的城市里。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资产,是可选项:手里的现金、能搬走的行李、随时能把下一份钱挣回来的能力,还有身体。可选项越多,你越不容易被拿捏。

我不是劝谁躺平。恰恰相反——在搞清楚规则之前,别急着把自己抵押出去。

最后说回刘修洪。他被当作搭售品卖进园区的时候,园区的逻辑是:这个人 38 岁,榨不出更多了,只能搭着卖。

而真正把他从那里拉回来的,是他姐姐花了三十多万、奔走求助,是他自己会的那门手艺。

这两件事,都跟”35 岁以下”没有关系。

人也从来不该被这样标价。

文章作者:阿文
文章链接: https://www.awen.me/post/45c7a41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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