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篇《跨越半座中国，在沙漠边过了个不一样的年》发布才半个月，我又回到了甘肃。只是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匆忙，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清晨的那通电话
那天早上五点多，我起床上厕所时看到手机上有孩子舅舅的未接来电，从五点出头就开始打，因为打的是微信。而我微信设置了静音，但如果是电话连续打三次是可以听到的——因为打的是微信所以我没听到。我心里一紧，知道一定是遇到了很紧急的事情。
回拨过去，舅舅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妈脑出血，医院要求家属签字，说她这个情况即使抢救回来也可能是植物人。，你赶紧让我姐接下电话。
我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
过年回去的时候，我知道岳母有严重的贫血，血小板、血红蛋白等各种血液指标都远低于正常值。她说她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舅舅年前已经带她去了武威医院，安排了初七住院输血。舅舅在医院照顾了一个多星期，我和老婆因为有孩子不方便，就先回了杭州。但回来之后，我们每天都会打电话视频，从视频里看，岳母的脸色比住院前好了很多，血气也旺了，她自己都说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可万万没想到前一天晚上才通完电话，清晨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我们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打车去西站。匆忙之中买了机票，结果老婆居然把自己的票漏掉了——又赶紧去另一个平台加价买。我们还在去萧山机场的地铁上，手机响了。是舅舅说医院那边已经上呼吸机了，说：不用去医院了，直接回家吧。
我的岳母，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
妻子哭得像个泪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面对这种事，谁都没办法。我只是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成为植物人和就这么直接离开，也许后者对病人更加友好。不然活着的人难受，病倒的人也是生不如死。
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
这是我今年第二次来甘肃武威。
第一次是春节，在那边待了几天。也是我待过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第一次在西北过年
谁能想到，第二次再来，竟是为了奔丧。
还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释怀。
初六我们离开武威去兰州的那天上午，舅舅提议去县城拍张全家福。那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第一次正经拍全家福——岳母穿着红色的新衣服。
没想到，这成了最后一张全家福。
现在那张照片还躺在我的手机相册里。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合影呢？
武威这个地方，靠近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两大沙漠，长年干旱缺水。我们每次回来，洗澡都不方便，喝的水也难以下咽——我总去超市买矿泉水喝。当地人主要以种小麦、玉米、人参果为生，饮食结构单一得惊人：早餐是干硬的馍馍，中午是面，晚上还是面。蔬菜极少，肉类主要是牛羊肉，鱼肉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吃。
岳母的贫血，医生说是营养不良和干燥症引起的。我看着这片土地，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当地很多人的宿命。
被盖上章的房子
这几天在村子里，我发现很多房子的门上都盖着一个蓝色的章——“长期闲置”。
问了一下才知道，这是政府统一盖的，表示这户人家已经长期不在此居住，房子处于闲置状态。我数了数，庄子上起码有一半以上的房子都被盖了这个章。
这些房子大多都空了。年轻人基本都外出打工，去了兰州、西安、新疆，有些去了更远的地方。他们中的很多人，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土地养育了他们，却留不住他们。
这几天
这几天很忙。老婆这边的亲戚都帮忙张罗着丧事，我也是一直在开车，买这买那，接待来吊唁的亲友。
一些杂感
其实最让我敬佩的，是岳母这个人。
老婆家里条件不好，岳父早年身体不好，家里基本全靠岳母一个人撑着。无人依靠，只能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把两个孩子都供到了本科毕业。在那个年代的西北农村，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很多女孩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更别说供两个孩子都上大学。
她识字不多，却深知读书的重要性。老婆说，从小到大，母亲念叨最多的就是”要好好读书，走出去”。她自己一辈子没走出过那片黄土地，但孩子做到了。
我想起网上常说的一句话：我们这一生，总是在不断告别。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总觉得来日方长。但随着年龄增长，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个离开，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岳母今年才六十出头，放在现在，其实并不算老。但疾病不讲道理，死亡也不会等你准备好。
其实每个中年人心里都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容易。 工作、孩子、房贷、生活，每一个都在拉扯着你。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可能多打几个电话，多发几条消息。
至于其他的，交给命运吧。
写在最后
这篇文章写得断断续续，很多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岳母我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多，主要是说话我听不太懂这边的方言。但我感受的到他很爱他的孩子，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们寄很多的羊肉，可惜，以后妻子再也不会收到母亲寄的羊肉了，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可能也是每个中年人的必修课。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给两个孩子铺了一条出路的。
那张全家福，我会好好保存。那是她留给我们最完整的笑容。
这些细碎的回忆，如今都变成了思念。
逝者已矣。生者能做的，也只有好好活着，把她那份也一起活下去。
回杭州后，生活还要继续。工作、孩子、日常的琐碎，一样都不会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片黄土地，看起来依旧干涸、贫瘠，但总有一些根，扎得很深很深。
愿逝者安息，愿生者珍重。
2026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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