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词是怎么火起来的
DRI 这个词,这两年在招聘 JD 和老板的 PPT 里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它本来不是新东西。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责任人,苹果公司内部项目机制里的老词:小到一条行动项,大到 Keynote 上的 One More Thing,每件事都挂一个名字,这个人对该事的成败负责。硅谷传进大厂,大厂写进 OKR 模板,前几年还只是”对齐颗粒度”那一类黑话里平平无奇的一个。
变化是从 AI 开始的。
以前说”一人多能””端到端负责”,是 HR 话术,大家听听就算。今年它变成了编制测算表上的一个数字:一个岗位干三个人的活,因为”有 AI 加持”。以前你干不完,是你不行;现在干不完,说不通了——工具这么强,怎么还干不完?于是”转型 AI 原生组织”的文件下来了,配套的是裁掉的那几个人,和没涨的那份工资。
降本增效这四个字,在老板的预期里第一次真的成立了:成本是一个人的工资,效率是三个人的产出,中间那个差值,就是 AI 的贡献。
他们把六条特质抄进了要求里。我补完剩下三条。
二、超级 DRI 的六项特质
苹果那套说法流传的版本很多,常见的前三条是这样的:
第一,绝对的责任感。DRI 从不甩锅。无论跨多少部门、出现怎样意外状况,秉持”责任到我为止”的态度。这种拥有感并非外力强加,而是一种内在本能:这件事交到我手上,结果就归我负责。
第二,无权影响力。DRI 未必身居高位,但他拥有横向推动项目的能力。他不以职级权力压人,而是靠专业判断、沟通能力和结果导向,让不向他汇报的人愿意配合他。
第三,全局视野。DRI 看得见整件事,不只是自己手里那段。他知道这个功能上线后客服会面对什么,知道这次延期会咬住谁的下个季度。他的判断不是”这段代码没问题”,而是”这件事能不能成”。
后面几条,通常的说法是:
第四,信息透明。坏消息第一时间说,不粉饰、不拖延。项目要炸了,DRI 是会议室里第一个说”要炸了”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承认的人。
第五,决策闭环。收集意见,然后拍板,然后承担。不把决定拖成共识,不用”再对齐一下”来转移风险。事情在他那里要么定、要么死,不会有第三种状态。
第六,复盘能力。出了问题先修系统,再追责个人。问”流程哪里让它发生了”,而不是”谁的锅”。
这六条放在一起看,确实是一份很好的画像。问题不在画像,在它被使用的方式。
三、这份画像的定价
把这六条翻译成招聘市场的话,是这样:
- 绝对责任感 → 加班没有边界,出事随叫随到,背锅不申诉;
- 无权影响力 → 开会替别的部门想方案,拉不动资源自己去磨,预算不给批;
- 全局视野 → 产品、测试、运维的活顺手一起干了,反正都是”为结果负责”;
- 信息透明 → 坏消息自己扛,汇报材料自己写,出了事对外解释的还是自己;
- 决策闭环 → 定了就要落地,落不了地是自己的问题,资源和排期从来不在自己的权限里;
- 复盘能力 → 复盘结论最后总有一条落在”个人能力提升”上。
看出来了吗:这六条特质,每一条对应的都是责任;没有一条对应权力或钱。
这不是我的解读。回到苹果,DRI 这套机制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它旁边站着另一套东西:足够高的薪酬、股票、职级,和一句”你可以把这个项目推掉”的权利。责任与回报是对冲着发的——让你对成败负责,同时给你成败的分成,也给你拒绝的余地。
后来这个词传到别处,只剩下前半截被抄了下来。责任是全世界的,回报是本部门的。
所以拿这份画像去要求一个月三五千的人,本质上是想用一个岗位的钱,买走六个岗位的责任心。而责任心这个东西,恰恰是最没法白送的。
四、工资买的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默认工资买的是工时:八小时,按秒计费,AI 提效之后一小时能干过去三小时的活,血赚。
不是这样的。
工资买的第一样东西是判断力。同一个 bug,新手看见报错,老手看见事故。同一个需求,有人看见功能,有人看见它三个月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债。判断力没法速成,它是用踩过的坑喂出来的,而这些坑当年多半也没人给加班费。
第二样是经验。经验的价值在于它只在出事那天有用,其余三百六十四天看起来都像闲人。你裁掉的从来不是今天干活最少的那个人,是去年凌晨三点把系统捞起来的那个人——只是那次捞起来的时候,没人给他记过功。
第三样,也是 DRI 那六条真正的地基:归属感。“这件事交到我手上,结果就归我负责”——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是他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系。
而归属感这个东西,是这几样里唯一不能靠嘴给的。它靠合同期限、工资水平、年终奖、期权、裁员名单里有没有他,一样一样喂出来。
这三样都不写在 JD 里,但都在工资里。
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位投入多少,取决于他觉得这个工位能容纳他多久。这份计算他做得比谁都精,而且从不需要人教。
五、三五千的人为什么”不上心”
我做过外包,我知道那种感觉。
同一栋楼,同一个工位,隔壁正式工有工牌绳颜色不一样的那种,年会有他的座位,我的没有。系统上线前夜,留下来盯的人是我和他,第二天表扬邮件里没有我,事故复盘会上有我。
于是学会了几件事:
- 不越界。多出来的活,不做。不是不会,是不做。这条边界不是我自己画的,是公司画的——采购单上写的是”人月”,人月就该只干 SOW 里那几行。
- 不留名。做出来的东西尽量看不出是谁做的。晋升不是我,奖金不是我,那署名凭什么是我。
- 不兜底。球掉在地上,看着它掉。捡起来要加班,砸脚了算我的。
这三条,在任何一份管理者的报告里都会被写成同一种病:缺乏主人翁意识,执行力不足,态度有问题。
同一个行为,两种叙事。差别在哪?差别在谁掌握绩效表。
所谓”不上心”,不是品德问题,是价格问题。三五千块买的就是执行,是”指哪打哪”。你付执行的钱,得到执行,交易是公平的。想要 ownership,那是另一个价目表上的东西。
而且很多外包,并不是能力差。是你付的那点钱撑不起他的责任心。没有正式工的工资,没有正式工的福利,却想让他交出和正式工一样的产出——这怎么可能?更难看的是账本的另一面:合同价一百二十块一天,到他手里六十;剩下那六十,外包公司拿走,不写一行代码。这种交易本身就不公平,而人在不公平的交易里,本能地不会去遵守对方定的那些规则。规则是缔约双方的事,单方面定下的规矩,另一边自然只当它是参考。
还有一层激励,比态度更硬:对一个拿着低薪水的人来说,他的目标就是不出错、把任务完成,到此为止。至于系统里埋着什么安全隐患、有什么潜在风险——关他屁事。这可能是一个明天就没有他岗位的活,那么今天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这套系统,做出来的成果最终会替代掉他自己,导致他失业。对他个人而言,这是一件完全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凭什么要他去投入精力?
反过来也一样成立:给足钱还不拼命的人也存在,但那说明你要的东西本来就不止是钱——那是另一篇文章了。至少在当前这家公司,这个工位,这笔预算里,责任心是一种按需购买的增值服务,不包含在基础套餐里。
六、AI 帮谁省了钱
再说回 AI。
用 AI 写代码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我天天在用。真正的问题是那句话:”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AI 提效省下的是工时,不是责任。
代码写得快了,但线上出事的时候,AI 不会被叫起来灭火。需求理解错了,AI 不会半夜醒来想那句”我以为你说的是 A”。架构选歪了,三年后背着这个债继续维护的人,还是那个签了三方协议的人。
提效的部分立刻兑现,出事的部分无限延期。而老板的测算表里,只有前者。
更微妙的是另一件事:AI 把”会写代码”的门槛砍下来之后,剩下的稀缺的东西反而变贵了——判断力、领域知识、对历史包袱的记忆、把一件模糊的事拆成可交付的边界。这些东西恰好都不是 AI 给的,是一个人在这张工位上坐了很多年之后才有的。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荒诞的组合:公司一边用 AI 裁掉这些年的积累,一边在 JD 里要求”五年以上相关经验”。
它想省的是养这些经验的钱,想用这些经验兜的,是 AI 兜不住的事。
这就是我对”AI 原生组织”最担心的地方。这个词听起来像未来,但它实际发生的形态往往是:先把有经验的三个人裁成一个,再要求那一个人具备 DRI 的全部六项特质,最好还会用 AI 把三个人的活干完。
结构上,这是同一家公司在同时压缩成本和质量。而质量这一栏的账,要到下一次故障才会结。
上一篇我写过一句话,这里接着用:成本降了,速度提了,质量那一栏是空的。
七、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写成”多给钱”三个字。那不是办法,那是许愿。
有几件是能算的。
第一,先算清”信任成本”。低薪加高要求的组合不是免费的。人不越界、不留名、不兜底,这些行为每一项都有代价:该说的坏消息不说,等到瞒不住了才说;不该接的需求也接,因为接了不算自己的锅;文档不留,交接全靠缘分。这些代价最后都会回来,只是回来的时候不叫人力成本,叫事故、叫离职率、叫线上故障复盘报告。
第二,把话说开。如果就是要买执行,那就明说:这个岗位负责执行,KPI 是按时按量,不承担额外责任。这是一笔干净的买卖,双方都舒服。最怕的是嘴上讲 ownership、背后按计件结算——钱按外包给,心按合伙人要。现在很多公司就是这么干的:招一个外包,干一天结一天,请假不算工资,社保公积金按最低档缴;然后要求你 7×24 oncall,周末出了问题要秒回。结算方式把你当临时工,响应要求把你当合伙人。这不是矛盾,这是定价:它想买的是”随叫随到”,付的却是”按天结账”的钱。中间那个差,靠你的责任心免费补上。
第三,真要 DRI,就给 DRI 的对价。至少三样:一件事的完整所有权(包括说”这不归我”的权利)、成败的分成、失败时的免责边界。这三样都不需要多少钱,需要的是权力往下放一点。多数老板给不起的不是工资,是后者。
第四,接受市场的定价。有些岗位天生不适合要求 DRI:流动性大、成长路径短、工资天花板低。这不是歧视,是诚实。适合要求责任心的岗位,就得把它买到那个价上去;买不到,就换一种组织结构——比如干脆按结果外包,做完结账,谁也别跟谁谈情怀。
至于打工人这边,我也有两句话。
别用别人的话术给自己定价。JD 里的”抗压能力强”翻译过来是什么,你心里要有数。看到 DRI、AI 原生、端到端这些词,先问一句:钱呢?
也别反过来把自己卖便宜了。上一节说”三五千买的就是执行”,那是描述,不是规范。你自己那条线画在哪里,跟合同上写的可以不一样——前提是你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多干,并且那份东西带得走。
写在最后
草台班子这个词这两年很流行,意思是: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别把任何人想得太专业。
我想给它补一句。草台班子之所以能一直搭下去,不是因为里面的人笨,是因为每一层都在拿下一层的钱,赌下一层不会出事。
老板赌三五千的人有 DRI 的责任心,就像我今天早上赌一个跑着 2008 年系统的平台会保护我的身份证号——两边都是把不该省的钱省了,然后把差额押在别人身上。
AI 来了以后,这个赌注只会变大: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三个人被优化掉了,那三份工作里藏着的经验、判断力和”这事跟我有关”,也跟着一起被优化掉了。
留下来的那个人,拿着一样的工资,被要求一样的责任心。
区别只是他现在多了个 AI,以及少了一整套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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