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毕业照
一张图,最上面一行字:“没想到,毕业后打火机出现了”。下面一行小字:“钻木取火一班 毕业留念”。照片里站着一群原始人,肩并肩,表情是刚拍完集体照的那种正经。

笑点在哪儿,谁都看得出来:你练了四年钻木取火,动作标准、手法规范,毕业证上还盖了章。出门一看,人手一个打火机,五毛钱,按一下就着。
这张图能传开,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太多人从里头认出了自己——专业是真的,技能也是真的,只有市场那一栏是空的。
同一天入职,他走了,我留下
我待的这个部门有个实习生,211 硕士,跟我同一天入职。
几个月下来,他没转正,只能提离职。
据说卡在第一学历。一个实习生要转正,审批得走 +1、+2、+3,三级都点头才算数。
我先把话说清楚:不是他能力不行。 该干的活他干完了,该交的东西他交了,跟同事也没出过岔子。真正的原因是一句不会写进任何邮件的话——不需要那么多人。
编制只有一个,两个人排队,那就得有个理由。谁走谁留,早就不取决于谁更合适了。
卡第一学历,是供给过剩时最便宜的筛子
“第一学历”这四个字,在供大于求的时候,不是一条标准,是一个成本最低的筛选器。
明面上它是被禁的。教育部 2024 年 11 月发文,重申校园招聘”三严禁”,第一条就是”严禁发布含有限定 985 高校、211 高校等字样的招聘信息”;这条最早 2013 年就提过。可禁令管的是招聘广告,管不到审批系统里那个下拉框。况且现在都是机筛了:AI 按上下文判断去是留,那个下拉框都不用有人去拉。
所以它换了形态:JD 上一个字不写,面试聊得挺好,最后一步有人看一眼本科学校,签”暂缓”。你拿不到任何书面理由,因为书面理由一写下来就叫学历歧视;不写下来,它叫”综合评估”。
筛子越便宜,用起来越顺手。 一份简历扫三秒,比面三轮便宜;一个本科学校扫一眼,比评估一个人的能力便宜。供给过剩的意思就是:筛选的成本可以一直往下压,压到不需要看人。
我这个外包的”稳定”
有意思的是,走的是 211 硕士,留下来的是我这个外包。
“稳定”这两个字得打引号。
稳不是因为重要,是因为便宜、可替换、还不值得动。 一个岗位如果裁掉它的手续比留着它还麻烦,它就会以某种很奇怪的方式活下来——不体面,但还在。
所以别把”我没被裁”当成一种评价。它只说明这一轮刀口没落在我这儿。下一轮落在哪儿,看的是报价单,不是绩效。
便宜的那个留下
只要报价足够低,你就能留下。这个市场里活下来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性价比最高的。拼多多就是这么起来的——同样的货它更便宜,便宜到你愿意不计较它别的地方。
而便宜这件事从来不缺供给。这片土地上最不缺的,就是没背景、没筹码的劳动者。 他们被蹂躏、被压榨,从古至今没真正站起来过。嘴上喊着”站起来了”的那些话,是官话,是套话,是说给外面听的。
我妈一个月 3000 的工资,还被拖欠着。我老婆 211 毕业,被欠薪整整一年,最后被迫离职,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拿到,估计也很难拿回来了。我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快 6 年,连续 3 年优秀员工,最后还是被裁。
有什么用。到头来就是一个下午的事:约你谈一次话,签个字,收拾东西,走人。6 年,3 年优秀员工,抵不过那一个下午。
资本没有任何人情味,但它要你有:牺牲、奉献、专业、可靠、情绪稳定。这几样你得全给;反过来,你不能对它有任何期待——不能要求涨工资,不能要求提高待遇。
它算账也很直接:今年赚 1000 万,明年赚 800 万,那就是亏了。没人会把”少赚 200 万”当成一件中性的事,财报环比一掉,原因最后一定落在人头费上。所以裁员不一定是没钱了,是没赚够。
奖励你也好,责罚你也罢,本质都是为了更好地压榨你。优秀员工不是护身符,它只证明你还能用,而且不吵。
暂时不动你,只是因为你已经足够便宜——干掉你,他们也未必找得到更便宜、更好用的那个。
以人为本。人都没尊严地活着。
去年写 dify 和扣子,今年得写 harness
去年我简历上写的是:会 dify,会扣子。
今年再投,你不写 harness,大概率连面试都拿不到。
一年。
harness 说白了就是模型外面那层壳:工具怎么挂,循环怎么跑,上下文怎么裁,结果怎么验。dify 和扣子当年卖的也是壳,只不过它们的壳是用拖拽节点拼的,harness 的壳是写在代码里的。壳一直都需要,做大壳的方式换了。
这不是技能过期,是工具的换代速度超过了简历的刷新周期。扣子企业版下线那件事我们刚写过:被下线的不是工作流,是”把工作流打包成按人头卖的套餐”这个商业模式。工具会关,技能会作废,证书会过期——去年那行字今天拿出来,不是加分项,是”这人停在去年”的证据。
真正没被换掉的只有一样:知道该拿这些工具干什么。可惜这一样最难写进简历,也最难在面试那半小时里证明。
我现在这份活,是两个输入法短语
那我每天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这堆散落的数据源上写了一组 skills,把它们打包封装成一个 CLI。以前查一个问题,要在几个系统之间来回翻;现在一条命令进去,配上 agent,问题基本能解完。
于是我的日常操作变成了在搜狗输入法里敲两个自定义短语:
cwt,后面跟”查询这个问题,xxxx”zjfq,意思是”总结发群里”
敲 cwt,粘问题,回车;敲 zjfq,发群。中间偶尔开个会,跟客户说两句。
这就是我这份工作的全部技术含量。 也难怪是外包。
我把自己这个岗位写没了
那组 skills 是我写的,CLI 是我封的,agent 是我配的。做完那天我还挺高兴,重复劳动没了,效率上去了。
过几天我才想明白:我优化的不是流程,是我自己的岗位。
以前这个岗值钱,是因为”会查”需要人。现在”会查”被压在一条命令里,剩下还需要人的只有两件事:知道该查什么,知道结果对不对。这两件事确实不好外包,可它们也撑不起一个编制——尤其在一个按人头算的报价单上。
再看今年的市场:到处都是日结的、三个月的、外包的岗位,正式岗很少;真有,你大概率也干不满一年。因为裁员已经按月走了——以前是按季度搞末位淘汰,现在按月来。三个月的合同配按月的考核,”编制”这两个字在这儿早就没意义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2018 年 6 月的鸿海股东大会上,郭台铭被问到加班,说的是鸿海”在 10 年前就决定要机器人来取代人力”,计划 5 年内把作业员拿掉 80%,5 年做不到,10 年内也会做到。截图来自一个 AI 视频号,那个 80% 我不替它背书;但方向不用背书——十年前的会上下过的决定,今天只是执行到哪一步的问题。

所以我说这岗位过不了几个月可能就没了,不是自嘲,是我自己算出来的。我干的是把自己的名字从流程里删掉,只不过删得慢一点。
学校教的是钻木取火的动作
回到那张图。”学的和用的完全脱节”这句话,很多人理解成学校教得太少。
不是少,是教的对象在毕业那天刚好换代了。
学校考核动作标不标准:步骤对不对,报告格式对不对,答案跟参考答案差几个字。招聘考核结果有没有用:问题解没解决,成本多少,出了事谁兜。
这中间还差了一层。学校给的活叫作业——题目、条件、答案、评分标准,四样齐了你才动手。工作给的活叫问题——没人告诉你解到哪算完,也没人给你参考答案,你得先自己定义什么叫做完了。这一层钻木取火班不教,因为它没法出成选择题。
钻木取火班教的那套,在钻木取火的年代一点没错。问题是毕业证发下来那天,打火机上市了。而”什么时候该把手里的木棍扔掉”这道题,学校的评价体系里根本没有——它不考,也就不会教。
“就业班”这三个字最讽刺的地方也在这儿:它承诺的是学会就能上岗,可它教的是钻木取火,收的是打火机年代的钱。
选错专业等于选错一生,我信一半
这句话我信一半。
专业决定你第一次排队的位置,不决定你的一生。但第一份工作决定第二份工作的门票,门票决定你排在哪条队里。队越长,换队的成本越高——而现在的队,是几十年里最长的那条:2026 届毕业生 1270 万,比上年还多 48 万。
这个数我在《不缺人,缺岗位》里列过,这里只取它的结论:能接住这一批人的岗位在变少,要人的那些岗位在换门槛。 换的不是能力门槛,是排队门槛。
没工作没人管,房贷有人管
我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这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的世界。他们鼓励生育,从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给这台机器续上源源不断的廉价养分。
看我父母。含辛茹苦把子女养大,一个月社保交大几千,这笔钱拿去养的是别人的父母;轮到他们自己退休,一个月 200 多。
再看读书。从小到大花在学费、补课、资料上的钱,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以为日子有盼头了——出门一看,工作找不到,只能去干灵活用工,送外卖、跑快递,底薪没有,保障也没有。养家糊口谈不上,抚养下一代更谈不上。
有人说,那有上进心、有自驱力的总归不一样。一样的。等着他们的是房贷:30 年的现金流锁死,换来的是一套没什么保障质量的房子,运气差一点是烂尾;是同一套房子今年挂 200 万、明年挂 100 万的行情;是今天还还得上房贷、明天工作就被 AI 替掉的就业市场。
所以有件事我早就想明白了:你没工作,不要紧,没人关心;你房贷不还,那绝对有人关心。
日结
我 35 岁,外包,工位上坐着,每天用两个短语把活干完。
我不打算用”遗憾”这个词。这份工我拿它当日结:干一天算一天,明天这个工位还在不在,不由我定。外包是按住人天结算的,人天里买的是我坐在那儿的时间,不是我脑子里那套东西。所以甲方要的是临时工,我交出去的就是临时工的手艺——不是我舍不得多给,是多给的那部分,报价单上没有一栏可以填。
为了把这件事看明白,我自己写了个小组件,叫「打工没有未来」。
设置页要填的东西不多:月薪、每天工时、通勤往返、每周工作天数、上下班时间。时薪按 21.75 个法定月计薪天数算,钱跟着时间一分一分往上跳。我现在填的是月薪 10000、每天 10 小时、通勤 1 小时、5 天、10:00 到 20:00。

桌面上的卡片长这样:今天 0.00,角上写着”还没打卡”,底下那行是”距上班还有 3 时 47 分 · 本月还差 ¥5,671”。上半句是收入还没开始,下半句是这个月还欠着的数。

这笔钱没有实发。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银行卡里一分没有——它算的是应发。把通勤那 1 小时也折进去,一小时 41 块 8,开一个小时的会,四十二块钱就没了。
收入可能会没,支出不会。 一个月五六千是跑不掉的,房贷 4000,还要养孩子。所以我把这份工当日结来干,干一天算一天——这个小组件就是日结的秒表。
那张毕业照我看了挺久。照片里那群人不是我,但站在边上那个、低着头攥着根木棍的,挺像我。
打火机出现的那天,钻木取火班没做错任何事。它只是把一件对的事,教到了一个它已经不对的年份。
我不再花四年去学下一门钻木取火了。我要学的是认火——以及,在打火机出现的那天,把手里的木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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