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到岗,傍晚六点半收工,到手三千多
大象新闻那条稿子我看了两遍。一个 21 岁的女生,幼师毕业,去当了环卫工:凌晨四点半到岗,傍晚六点半下班,14 个小时,交完社保一个月拿 3000 多元。稿子给这件事配的调子是“职业没有高低”。她自己说了两句:不用处理人际关系,还有节日福利,靠自己劳动赚钱没觉得丢人。

我第一反应是火。职业没有高低,工资有啊。
写稿的人的孩子怎么不去干环卫工?这种稿子拿出来宣传,宣传的人自己信吗。
网友说视频里那位署名“大象新闻主播 王喆”的人是 AI 生成的。这句话我核不了,我不替它签字。真要是数字人,我一点都不意外。念稿这种活,正是“分工会变粗”那句话说出口之后第一个被拿掉的。
然后我把火撒到她头上去了。我说的是:一个 21 岁的年轻女孩子,不去探索更多职业的可能性,不去发展更不可替代的技能和能力,去干这种五十多岁有手就行的活,真是书白读了。
骂完这一句我停了一下。因为下一句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不敢对她讲。
我自己也书白读了
垃圾学校,垃圾专业,垃圾学历,上和不上没什么区别。
这句不是气话,是行情给的。我那所学校过不了招聘系统的第一道筛,我这个专业名写在简历上换不来一次面试。这是事实,不是判决书,承认它比给它找台阶有用。
不过“白读”这两个字我用错了。白读的意思是那些时间没换回任何东西,这个可以查。两万月薪那几年不是那张纸替我谈下来的;能把 API、skills、agent 拼起来、把自己那份活整个干完的人,也不是没学懂的人。市场给一张废纸开过两万的价,说明那两年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纸上。
所以这笔账我记错了地方。行情欠我的,我骂自己,它也看不见。
读了二十几年书,养活了所有人,唯独养不活自己
那句狠话我还没说完。事实上国内的大学教育都很垃圾,除了 C9,基本在 AI 时代已经烂完了。
烂在哪。几十年如一日,一个老师拿着一份 Windows XP 上的 PPT 给你讲课件。微软在 2014 年 4 月 8 日就不给 XP 发安全更新了,课件还停在那套系统上——讲的东西在我毕业那年就已经不该讲了。
读那么多年书,到底养活了谁?教育部 2026 年 7 月发的《2025 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写得清楚:全国共有高等学校 3167 所,其中普通本科学校 1278 所(含独立学院 149 所)、高职(专科)1554 所、成人高校 248 所;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在学总规模 4872.57 万人;高等教育专任教师 222.36 万人。
222.36 万人的工资是从这批学生身上出的。学费我只按量级算——普通本科在校生 2135.77 万人,一人一学年按 5000 块算——上海公办高校本专科平均学费 2023 年拟从 5420 元调到 7215 元,河南 2025 年把本科文科从 3400 元提到 4400 元、理工从 3700 元提到 5000 元,民办本科 2025 年抽样里超八成在涨。乘出来是一千多亿。这个乘法是我自己做的,只当量级看。
这一千多亿分到 3167 个校门口,养活了学校老师,养活了学校教职工,养活了学校周边的餐馆、宾馆、打印店和商场。临毕业还顺手养活了房地产——读完书要落脚,房子得买,掏钱的是家里。这个我没有抽样,只是谁都知道钱从哪儿来。
唯独养不活我自己。
还有一笔更直白的账。同一份公报里 2025 年普通、职业本专科毕业生 1105.10 万人,毕业研究生 116.65 万人。我没把这些数跟后面招聘市场上那些数相加,口径不是一个部门定的。我只把这两个数并排放这儿。发毕业证的那只手,从来不知道接简历的那只手今天要几张。
三条新闻其实是同一张表上的三行
环卫工是兜底层的清算价。3000 块、14 个小时,那是这一层愿意为一个人出的全部。
我在网易的前同事跟我说,当年把他招进去的那个 HR,现在在卖保险。我上家公司的 HR 裁得差不多了。
至于我,35 被裁,出去投了一圈,现在坐在外包的工位上。
这三行合起来说的不是行业不景气,是白领的过渡层正在变成归宿层。以前跑外卖、做外包、卖保险是“下一份之前先顶着”,现在顶着顶着就成了终点,因为下一份一直没来。
保险这一行自己的数最说明问题。按人身险公司偿付能力报告的统计,个人保险代理人从 2019 年的约 912 万 掉到 2026 年一季度末的约 212.6 万,六年走掉七百万。后面那个数只包含按期披露报告的几十家,还有几家没报,真实数只会比它高。削成这样,同一时间它却在往上换血:平安人寿自 2025 年 6 月试点起累计招了 600 多名“高才经理人”,本科及以上占 85%,名单里有清华、北大、纽约大学。
保险公司招前 HR、前采购、前销售,不是发一份工作,是买他手里那张关系网。HR 的资源刚好就是销售线索——他认识全公司的人,以及所有认识全公司的人。线索用完、佣金归零,人就自生自灭。哪天“诚聘高端人才”的帖子递到你面前,照这一条读就够了。
缺不缺人,只看一件事:它怕不怕失去你
秋招那篇稿子的标题是“地狱也才 18 层但秋招面试竟然 12 轮”。文章自己的说法是:有人面了 12 轮、拖了约四个月拿到 offer,有人 11 轮被拒,有人一天面 7 场从早上九点耗到下午四点,3 到 5 轮通常就算够了,还有 19 面和“30 多次”的。它引的两个数是 81.9% 的受访者被布置过笔试或者作业,90% 的 offer 集中在 10% 的求职者手中。这些是文章自己的口径,我按它的说法转述。
判断缺不缺人,一条就够:看它怕不怕失去你。
缺人表现为抢。签字费、主动涨薪、当天催你答复、面试官肯花二十分钟卖这个岗位。
缺岗位表现为拖。轮数变多、投递比变高、外包单价往下压、猎头费率打折。
眼下能看见的信号全在拖这一侧,一条反例都没有。真正缺人的公司不会这么干,这么干说明他不缺人,他是把你当打知名度的对象。
发布量不是成交量
总量上今年的话是这么讲的:教育部口径 2026 届高校毕业生 1270 万人,比上年多 48 万;官方的春招说法是“提供岗位超 1268 万个”,春季攻坚 1.1 万余场校招提供“岗位信息超 1200 万个”。
这两个数挨得这么近,本身就是一句可以写下来的话。岗位信息是发布量,不是成交量,一个坑能被投几百次。
而平台侧的岗位数在涨。猎聘说 2026 年春节后首周新发职位同比 +18.81%、活跃人才同比 +15.78%;智联那边明确要求“硕士及以上”的岗位占比同比涨了 4.2 个百分点,机器人行业职位需求同比 +36.6%。三季度应届职位数占比最高的三个行业依次是人力资源服务 5.8%、软件与 IT 服务 4.6%、互联网 4.1%。
准确说法不是岗位总量萎缩,是能接住这一批人的那类岗位消失了。
还有,排第一的人力资源服务不是互联网公司内部的 HRBP,是 RPO、派遣、外包。需求从企业内部被剥离出去,变成一门对外卖人头的生意。门槛不是变高了,是换了地方收费。
失业率那组数我在上一篇列过,这里不重列。形状就一句话:整体稳,二十五岁以下难。
三家过了技术面,被一个 HR 一票否决
这条是我上一篇底下一个网友说的,我原样搬过来:“国内难的是,我目前这个年纪还有机会拿到面试;再过两三年,基本上被裁员就是半永久失业了。我同事 38,被领导逼着走,他面了好几家公司,3 家通过技术面试、都收到面试通过通知了,最后因为年龄大被 HR 一票否决。湾区的年龄焦虑可以通过卷来对抗,国内真的是 37、38 就是断崖下降。33 到 35 有忧患意识的都体会到了,开始节衣缩食。”
我觉得半永久失业是今年最有用的一个发明。它说的不是没有活干,是那份活不打算让你干满三年:它把你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撤的位置上,一直撤到你自己另外找到一个位置为止。
38 那位过了三家技术面,说明他要干的活他干得下来。卡住他的那一道不在能力上,也不在面试他的人手上。在一个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看他出生年份的人手上。
26 届的一本硕,去字节做外包
另一张截图是一个求职连麦的切片。屏幕上的字是这样的:期望薪资 18K,学历年龄一本加一本硕、26 届,实习有一段中厂实习加腾讯实习,已经有开发 offer 了;问题分析那一行写的是——入职的是字节的外包,深圳,薪资在 10 到 15 之间。

连麦的人给这位求职者画了一条路:小外包、小自研、大软件公司的外包、中型软件公司、大型软件公司、中型互联网公司、大型互联网公司。这不叫职业规划,这叫赎身路线。先给一个不肯给你名分的单位干活,再一层一层把自己买进去。
而这门生意自己也长出来了。画面右边红底白字写着“老段,保送浙大,开创模拟工作”“模拟工作帮助 200 多人度过试用期”。它的说法是:布置需求让你做,大厂技术专家当导师,一对一给你评审代码,让你体验在大厂上班。同一个人还让你去学“操作 AI 写代码”,声称 java、python、Go、AI 应用、运维、前端全通。
我 35 岁坐在那张桌子边上,截图上这位 26 岁的也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中间隔了九年,岗位是同一个岗位,只是名分换了写法。
缺岗位最具体的样子就是这个:不是没人要你,是要你的那一栏不写着正式员工。
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些公司企业文化里写的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实际干的事是卡学历、卡年龄。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都是把戏。
这个论点我在《现在的工是更难打了》里写过它的上半句:墙上的价值观标语是给外界和投资人看的,也是想动你的时候给你看的。这里只补下半句。招聘页上那句标语是写给外面看的,后台那张条件表才是给你的。这两张纸从来没同时递到同一个人手上。
有赞那封邮件:岗位消失被拿来当演示
往前翻,2024 年 7 月 4 日,有赞内部宣布“阶段性”取消 HRBP 岗位:所有 HRBP 一周内、截止 7 月 12 日完成内部转岗,向业务负责人汇报,必须真正做业务的工作内容,不再做人力资源相关的工作;同时撤销组织成长部,只留人力资源管理中心。
邮件要说的是“智能化之后人的能力会越来越全、流程重新变短、分工会变粗”。它用的举证方式是:通过一次演示,把三十几个 UI 设计师缩减到 3 个。
一批人的岗位消失,被写进内部信,当成产品信心的素材。中国有赞(08083)卖的就是帮商家提效的工具,稿子里提到它的股价是 0.074 港元,几分钱一股的时候,第一个演示案例只能拿自己内部做。
InfoQ 那篇原发的标题里有一句“既要富士康的效率,又要谷歌的创新”。这个组合在报表上只有一种实现方式:用富士康的效率交付,用谷歌的话术做宣传和估值。所以先被砍的永远是叙事那一侧。HRBP、组织成长、雇主品牌,看着都不在交付线上。
HRBP 像严嵩,可砍打手的人不是为了停手
严嵩大概就是这么个位置。嘉靖二十一年入阁、四十一年罢,中间二十来年替皇帝批红、拟旨、背骂名,而嘉靖常年在西苑修玄不视朝,权柄一天没松过手。严嵩倒台之后,加派照旧,赈灾照旧,南倭北虏怎么处理也照旧。政策一点没换,只换了执行它的人,新换的那位干的还是同一件事。
首辅是可抛的,需求是常驻的。骂名往下走,决策往上走。
所以有人说 HRBP 被列为奸臣,其实不过是嘉靖的棋子和打手,这个判法在结构上是准的。当年技术社区为 HRBP 被取消拍手叫好,叫好也确实有理由:派生权力握着打分、提名、定薪、编制这些年,自己也会变现,反感不全是错位。
但要比的话得补两句。严嵩那种棋子至少有权,能把位置占二十年,抄出来的东西大到现在各本书记载都不一样。HRBP 这种棋子连被抄的家都没有,取消的时候给的是一周内转岗。同样是工具,一种能反噬主人,一种只是报表上的一段成本。差的是议价权。
砍掉挡在中间那一层,从来不等于砍掉那件事。HRBP 撤了,打分、淘汰、绩效分布不会跟着消失,它们搬到业务负责人手里。离钱更近、离你更近,但没有三支柱的流程去约束,也没有人在前面替它挨骂。那一刀删掉的是缓冲层和替所有人受气的位置,留下的是同一套决定,只是更不透明。
被管理者唯一看得见的管理者,永远是第一个被优化掉的。他的工作在报表上叫管理费用,在情绪上叫讨嫌。同一件事在所有中间层都发生过一遍:站长的调度权交给算法,驻场的项目经理被平台结算替掉,代账公司的会计缩成一套软件。
提效省下来的钱,不会留在卖方
那封邮件里“分工会变粗”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中间层听的,也包括我这种被自己写的东西抽空的岗位。HRBP 被撤,和我亲手把自己那份活拆成 API,是同一件事发生在两个部门。区别只在我是主动的那个,我比公司早一步看清了它,然后由我自己执行,代价一个人付。
链条上提效省出来的钱,一分都没留在卖方。有赞向客户证明它能省三十个人,客户省下的预算不会拿去给外包加价,只会拿去砍外包的单价,或者干脆买个 agent 自己干。所以效率越是被当成卖点,做交付的人越便宜。
这个账我在《无债一身轻》里算过一遍,这里只补一句它的游牧版本:岗位没有消失,是被合并了,合并省出来的钱流向了买方案和工具的人。
我在外包这边感受到的就是单价。同一件事在另一边叫“企业降本”,在我这边叫“这个月的报价比上个月低”。
那句书白读最该还给谁
回到那个 21 岁的人身上。她大概率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别的路,是别的路更差:没有五险一金、说裁就裁的流水线,或者直播间、跑单。她那 3000 多元里有一块是拿社保换来的,对没有安全网的人来说这笔账未必亏。
她学的专业是幼师。幼师这一行比她先被行情打掉:出生人口那个数我在前面写过,这里不重列,只说一句结果。孩子在少,幼儿园在关,那张证在手里发凉。她不是从一堆 offer 里挑了扫大街,她是从一个正在关门的行业里,挑了一个还肯给她交社保的岗位。
“去探索更多职业可能性”这句话是有前提的:手里有一份能敲门的学历,家里不用你往外汇钱,试错的成本有人兜。这几条齐了才叫选择,缺任何一条叫只剩这一条。她缺的是条件,不是脑子。
不可替代性这把尺子我是拿来量过自己的,落在我自己身上叫被亏待,落在她身上叫书白读,这个双标我自己也不认。
而“职业没有高低”“结构性矛盾”“专业不对口回去学 AI”,这几套说法的共同点是把诊断留在个人这一侧。真要承认缺岗位,就得往下谈收入分配、谈效率的红利给了谁、谈为什么企业不招人。这些没人愿意写。说成错配,责任就落回你身上:不够努力、选错专业、书白读。
我骂自己“垃圾学历”那几句,恰恰是这套话术最想收到的效果。
1985 年那句话
1985 年 9 月 23 日,邓小平在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会议上的讲话里说过一段话,收在《邓小平文选》第三卷:“社会主义的目的就是要全国人民共同富裕,不是两极分化。如果我们的政策导致两极分化,我们就失败了;如果产生了什么新的资产阶级,那我们就真是走了邪路了。”
我要问的就是这一句。AI 来了,生产力往谁手里集中?按眼下这个速度和程度,这段话还站得住吗。
一个读了二十几年书、过五关斩六将才考上本科又考上研究生的人,出来连一份像样的、有保障的工作都找不到,何谈富裕?小康都算不上。我前面贴的那张连麦截图上就是这种人:一本加一本硕、腾讯实习、手里有开发 offer,最后那一栏写着字节外包。
统计局 2026 年 1 月发布的 2025 年数是: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43377 元,城镇居民 56502 元,农村居民 24456 元;全国居民收入中位数 36231 元,只有平均数的 83.5%。中位数低于平均数,说明平均数是被上面那一截拉上去的。
我妈两百块和城里一万块
我妈在农村,一个月养老金两百多块。我认识的城里退休的人,一个月拿一万。这两个数放在一起,这叫共同富裕?
那一万是具体的人,不是平均数,我不拿它当典型:城镇职工退休人均在三千八上下,城乡之间差十几倍。这套账我在《我妈一个月领 200 多块,我一个月被划走 5160》里算过一遍,这里只带一句,不重列。
再看财富的起点。城里的拆迁户一个人分下来几百万,还按人头分房;农村进城打工的人,几百万是背在身上的贷款,要还大半辈子。这种反差的核心不在于谁更努力,而在于财富积累的起点和渠道被制度性地区分开了。这也是共同富裕。
央行《2019 年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情况调查》给的数是:城镇居民家庭户均总资产 317.9 万元,总资产最高 10% 的家庭占了全部样本家庭资产的 47.5%,最低 20% 的家庭只占 2.6%。这还只是城镇,不含农村。把农村加进来,那条曲线只会更斜。
钱往资本流,不往劳动流
有人给我发过一组更狠的数:财富基尼系数 0.62,最富 10% 家庭占 66.8%,最穷 10% 占 0.6%,相差 111 倍。这组数我查不到可靠的原始出处,只找到口径完全不同的学术估计,所以我不替它签字,也不把它写进论证里。我能签的是上面那份央行调查,以及统计局自己的收入口径——那个数我在《无债一身轻》里列过,不重列;它量的是这一年的流量,不含已经攒下来的资产,天生就比财富的差距好看。
这个社会不尊重劳动者。钱都往资本流,不往劳动者的口袋里流。消费是劳动者创造的,也该由劳动者来用,而不是被少数占有生产资料的人拿走。
这才是“不缺人,缺岗位”真正的落点。岗位从来不是按人头分的,是按谁握着生产资料分的:握着的人买工具,买工具的人合并岗位,被合并的那个人从此在招聘系统里叫候选人。1985 年那句话把两极分化定成了失败的标准,那么今天检验它就不该看增速,该看份额,看门。
收尾
不缺人,缺岗位。这句话我现在认,认得一点都不高兴。
宣传还在拍,单价还在跌,那 3000 块还是那个数。行情欠的账不会因为我承认自己笨就还我,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替它收这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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