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先后读完了《有工作的穷人》和阮一峰写的的《未来世界的幸存者》。前者讲全球化如何把”标准就业”拆解成临时工、外包、零工,让劳动者陷入”有工作但没保障”的贫困陷阱;后者则从技术和职业角度,预言了AI对白领岗位的系统性淘汰。两本书合起来,拼图才完整——AI不是来救穷人的,而是给不稳定就业这套体系装上了涡轮增压。

一、从福特主义到AI:标准工作的消亡史
福特主义时代,”标准就业”是有明确轮廓的:全职固定岗、固定薪资、完善福利、长期雇佣。这是劳资博弈与政治斗争的结果,是劳动者用组织力换来的保障。
但资本从未停止寻找更”灵活”的用工方式。全球化把生产线搬到发展中国家,用廉价劳动力替代本国工人。AI则更进一步——它不需要厂房、不需要社保、不会罢工、不会请病假。
书里引用了齐泽克的一个观点:”能获得长期稳定被剥削的工作,如今反倒成了一种特权。”这句话放在AI时代更加刺眼。大量中端白领、文职、基础技术岗正在被AI替代或压缩,企业不再需要养一堆正式员工,改用”AI + 少量核心人 + 大量零工外包”的模式。
这让我想起马云说的那句”996是福报”。当时舆论一片骂声,但现在回头看,齐泽克和马云其实在说同一件事——当”被剥削的资格”本身成为稀缺品时,劳动者争夺的早已不是”不被剥削”,而是”谁有资格被剥削”。 996是不是福报?在零工经济里连996都没得选的人看来,确实是一种 privilege。
阮一峰在书中举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例子:Flash工程师。十几年前,Flash是最热门的技术之一,各大互联网公司都有专门的Flash工程师,收入不菲。但技术迭代突如其来——乔布斯宣布iPhone不支持Flash,HTML5崛起,整个行业在几年内土崩瓦解。那些钻研多年的专家,所学所长突然一文不值。可怕的不是你的工作没了,而是你所在的那个行业没了。
他说得直接:想通过”终身学习”保持职业竞争力,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太可能。一个人的人生,能经受得起多少次从零开始呢?
二、AI加剧了劳动力市场的二元割裂
《有工作的穷人》指出,不稳定就业造成了劳动力市场的二元结构:内部是受保护的正规群体,外部是被抛弃的非正规群体。AI正在把这道鸿沟挖得更深。
阮一峰引用了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的预言:未来人类会分化为两个主要等级——一个全新的先进精英阶级,很聪明、很富有;还有一个庞大的无用无产阶级,他们将越来越穷地等待死亡。这不是失业(unemployed),而是无法再就业(unemployable)——低技能的工作都自动化了,高技能的工作要求多年的艰苦投入,那些无法就业的人退休还太年轻,从零开始又太老。
他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框架:未来只有两种工作——API之上的工作和API之下的工作。API之上是制定规则、下达指令的人;API之下是接受软件指令进行工作的人。外卖骑手就是典型的API之下的工作:没有领导,直接从系统接单,完成后回报给系统。更可怕的是,API不会对你进行职业培训,也不会关心你的职业生涯,”一旦管理层和基层员工之间引入软件层,就没有了明显的向上路径”。
直接分成两类人:
- 顶层:掌握AI模型、算法、资本、行业决策权的人,用AI放大产能、收割利润,财富加速度累积;
- 底层:被AI替代、只能涌入零工、兼职、非正式岗位,工资被压低,技能贬值,陷入”有工作但永远穷”的困境。
更残酷的是,这道鸿沟几乎没有跨越通道。书里提到农村贫困出身的劳动者基础技能薄弱,离校、空档期无技能提升渠道,陷入”低技能→低薪资→难翻身”的闭环。AI把这个闭环的速度加快了十倍——你辛苦学了三年的技能,AI三个月就能平替。
不久前我自己做了一份关于中国35岁以上大龄就业的深度调研,数据比想象更冰冷:智联招聘2024年报告显示,62.3%的公开招聘岗位设有年龄上限,其中”35岁以下”限制占36.8%。互联网行业的年龄结构更是极端——腾讯11.6万名员工中50岁以上仅429人(0.4%),快手2.4万名员工中50岁以上仅16人(0.1%)。35岁以上程序员占行业总人数不足10%。这不是个别企业的偏好,而是系统性的年龄驱逐。
三、雇佣制度的设计,本来就是对工人不利的
《有工作的穷人》分析了不稳定用工的底层逻辑,而《未来世界的幸存者》则指出了更深层的问题:雇佣制度本身就有倾向性——对资方有利,对劳方不利。
资方和劳方的利益是对立的:工人少拿一点,老板就多赚一点。这还不是关键,真正的问题是劳资双方地位不平等,做出决策的总是资方。公司赚了100万,工人能分多少?不确定,看老板心情。公司亏了100万,老板的决策很简单:解雇你,省下工资支出。你失业了很痛苦,但股东高兴了,因为股票更值钱了。
更隐蔽的是,大公司的工作之所以乏味和令人厌倦,其实是公司的一种制度设计。管理层的目标就是让”谁离开了都无所谓”,所以把部门划分得很细,每个人负责的东西很单一。流程化以后,员工的工作变得单调,没有什么创造性。创意、可靠性、稳定性都有专人做了,你只需要按照手册做好你那一份。这样一来,公司不依赖任何个人,而个人却完全依赖公司。
站在工人的角度,你根本无力摆脱这个制度。你知道它对你不利,但你必须求着别人雇佣你,有工作以后还要提心吊胆担心失业。书中说的”有工作的穷人”,正是困在这个制度里的一群人——他们不是不勤劳,而是制度的结构决定了他们无法翻身。
四、穷忙族与下流老人:贫穷正在成为命运常态
《有工作的穷人》提到,亚洲的贫困与不稳定就业高度绑定。而《未来世界的幸存者》则用更赤裸的数据展示了这个趋势:
“1993年属于低等收入者的城里人,到了1995年有43%都能向上爬。而相比之下,2011年属于低等收入者的城里人,到了2013年只有20%摘掉最底层的帽子。”
如果你是穷人,80%的概率以后你还是穷人;如果你是富人,84%的概率以后你还是富人。
阮一峰提到了香港真人秀《穷富翁大作战》:亿万富翁田北辰体验两天清洁工生活后,观点180度转变,对着镜头说:”这个社会在极严厉地惩罚那些没条件读书的人。穷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有钱人。”
为什么?因为穷人每天忙于工作,干到累死,但还是很穷。没有学历和技术的人,为了活下去,只能住笼屋、工作到半夜。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下一顿吃什么,怎么会有时间和精力思考未来?
这就是”穷忙族”的定义:每天繁忙地工作,却依然无法摆脱贫穷。而这种状态正在从底层体力劳动者向白领蔓延。我自己的调研数据也证实了这一点:35岁以上互联网从业者再就业率不足40%,平均求职周期比年轻人长2-3倍,面试通过率仅为年轻人的1/3,大多数需接受20%-30%的降薪。
更可怕的是,即使你拼进了白领阶层,也不意味着安全。阮一峰在书中提到了2017年华为”清理34岁以上员工”的传言。不管消息真假,它戳中了一个行业共识:IT行业是年轻人的行业。人的生理和智能最高峰是20到30岁,过了这个年纪,长年累月的加班身体根本吃不消。而技术迭代的速度比人的衰老更快——你22岁大学毕业学到的东西,10年后基本全没用了,必须和刚毕业的年轻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从头学起。
更糟糕的是工资倒挂。老员工的工资比新人高几倍,但能力上并没有优势,企业自然选择裁老留新。阮一峰说得很直接:”34岁之前晋升到中级,45岁之前晋升到高管,否则强制退休,会成为IT行业的惯例。”马云也在湖畔大学说过:”大公司的成败在于你开除什么样的人。大公司里有很多老白兔,不干活,并且慢慢会传染更多的人。”
技术进步让人类活得更长更健康,但也让我们在职场上变得不那么有用了。阮一峰写道:“将来也许每个人都要选择两次自己的人生——一次是大学毕业找工作时,另一次是45岁没有工作时。”
然后,如果没有在45岁前完成跃迁,等待你的是什么呢?我自己的调研发现了一个更残酷的制度性矛盾:35岁就业门槛与延迟退休至63岁之间,存在长达28年的”制度缺口”。在这28年里,你被就业市场排斥,又无法领取养老金,只能自生自灭。而从健康数据看,50岁之后的健康工作年限平均仅6.87年——意味着多数人57岁后就要在不完全健康的状态下继续工作到63岁。阮一峰引用日本社会学家藤田孝典的调查:很多老人年轻时都拿过中产阶级的薪水,但现在已经沦落到社会底层,过着非常困苦的生活。他将这些老人称为”下流老人”(底层老人),并预言日本下流老人可能会达到1亿人。
“清贫青年,流沙中年,下流老人”——这就是大多数人必然的命运归宿。
亚洲这类人口大国,直接变成AI时代不稳定就业的蓄水池。书里提到东亚福利体系的一个特点:福利去商品化程度极低,生活保障高度绑定劳动力市场身份。这意味着一旦失去”正规”身份,你不仅失去工资,还失去医疗、养老、失业保障的一切入口。
阮一峰在《为什么退休金是靠不住的》中算了一笔更冷的账:养老金是现收现付制度——用现在年轻人的缴费养现在的老人。但全国养老金平均支付能力仅17个月,黑龙江等省份低于10个月,6省已当期收不抵支。随着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减少、老年人口不断增加,这个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延迟退休不是选择题,是必然结果——推迟退休的本质就是少发养老金、多收保费。”熬到退休领养老金安稳养老”这条传统路径,已经失效了。
贫困不再是暂时状态,变成代际固化。有工作不等于脱离贫困,就业只能略微降低贫困风险,无法带来稳定可预期的生活。
五、我们能做什么?
《有工作的穷人》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政府重构社会安全网、适配多元劳动力市场改革。《未来世界的幸存者》则更强调个人的突围方向——不是如何在雇佣制度下苟活,而是如何离开这个制度还能活得下去。
对个人而言,认清现实比盲目乐观更重要。我整理的调研报告里有一个核心判断:“清贫青年,流沙中年,下流老人”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数据支撑的命运链条。以下建议来自三本书、两种视角和一个两万字的调研:
不要迷信”技能升级”能救命。当技能贬值速度超过学习速度,单一技能的路径已经不够用了。阮一峰说得直接:在技术行业,经验有时候不是帮助,而是障碍,因为以前的那套行不通了。
家庭收入稳定性远重于单人薪资高低。书里强调的逻辑在AI时代依然成立——一个人的高薪不如全家多条收入来源稳定。
警惕”灵活就业”的话术包装。自由职业、远程工作、平台接单,本质可能是福利剥离后的不稳定就业。你以为是自由,其实是被挤进了一条没有保障的死胡同。
尽早培养机器难以替代的能力。吴晓波把难以被机器替代的能力称为”柔软的能力”,目前看上去有三种:人性化和人格魅力、创意、决策和领导力。这些是API之上的核心竞争力。
放弃”熬到退休”的幻想,尽早搭建被动收入。阮一峰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思路:按照4%规则,如果你的总资产每年产生的收益能覆盖你生活支出的4%,你就实现了财务独立。这意味着你需要严控消费、积累资产、搭建被动收入来源(房租、版权、利息等),而不是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份工资和一笔不确定的养老金上。既然35岁可能失业、45岁可能被迫退休、养老金可能靠不住,那么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资产为你工作,而不是永远你为资产打工。
书里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传统正规/非正规、自营/受雇的二元划分,已无法解释当下复杂就业形态。”AI时代的就业形态,只会更加模糊、更加碎片化。
看清这套逻辑,不是为了贩卖焦虑,而是为了在这个时代里,至少知道自己身处什么位置。阮一峰在书末写道:”世界正在猛烈变化,旧的模式完全行不通了。洪水就在不远处,要早早准备出路。”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两本书、两种视角,指向同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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