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整理书架,翻到韩炳哲那本薄薄的《倦怠社会》,又重新读了一遍。这次读的感觉和几年前完全不同——以前觉得他在说别人的事,现在发现他说的是我自己。
韩炳哲有个核心判断:21世纪的社会已经从”规训社会”变成了”功绩社会”。规训社会是福柯说的那种,靠监狱、工厂、医院这些机构,用”不许””禁止”来管人。那时候工作简单,干完自己的事就能下班,工作和生活分得清。但现在的社会不一样,它不用禁令来逼你,而是用”你可以””你能行”来裹挟你。听起来是自由了,实际上是一种更隐蔽的剥削。
我对这套东西太熟了,因为它就是我过去十几年职场生涯的日常。

“你是自己的第一负责人”
我待过的一家公司,墙上挂着一句标语:”你是自己的第一负责人,其次才是你的TL。”,“今天最好的成绩是明天最低的要求”。刚来那会儿我还挺感动的,觉得公司尊重人、给自主权。干了两年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出了问题,别找别人。
公司的决策权、资源分配、业绩目标,全在高层手里。老板和高管拿着百万千万的年薪,制定规则,定下方向。但业务一旦做砸了,决策失误、资源不足这些真正的原因从来不会有人提,锅一层层往下甩,最后全压在基层执行者头上。
考核更是双重标准。一线员工做同样的事能拿优秀,到了更高职级,付出的甚至更多,评价反而只是”符合预期”。业绩好了是应该的,业绩差了就是你”能力不足””缺乏服务意识”,关键是业绩好坏完全没有评价标准参考,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是不行。
这套话术最狠的地方在于,它把外部的制度压迫,转化成了你对自己的PUA。没人逼你加班,但你会自己逼自己。没人骂你不够努力,但你会在心里骂自己。你不是被他人压迫,你是自己的监工,还是最严苛的那个。
规训社会逼出疯子和罪犯,那种暴力是外露的,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儿。功绩社会逼出抑郁症患者和 burnout(职业倦怠)的人,这种暴力看不见摸不着,你连反抗都找不到对象。
韩炳哲在书里打了个比方,我觉得特别准:功绩社会里的每个人,其实都身处自己的劳动营里。只不过这个劳动营很特殊——你自己同时是囚犯和看守、受害者和施暴者。没有主人,剥削照样进行。你给自己定目标、给自己打鸡血、给自己加压,最后把自己耗到油尽灯枯。
他说那些身患抑郁症、疲劳综合征的人,症状和集中营里的囚犯惊人地相似:极度麻木、冷漠、困倦不堪,连躯体的寒冷和外部指令都分辨不清。唯一的区别是,集中营的囚犯营养不良、骨瘦如柴,而现代的”劳作动物”吃得好、睡得少,很多人甚至身材肥胖。同样的精神崩溃,不同的身体状态。
这让我想起以前公司里的一个同事,天天加班到九十点,周末随叫随到,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厚,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硬撑,包括他自己。但他停不下来。没人逼他,他的TL甚至几次让他早点走,但他就是停不下来——那个”你是自己的第一负责人”的声音已经内化成一根无形的鞭子,比任何外部命令都更有效。
注意力被切碎之后
功绩社会为了让人不断产出,不仅绑架了你的意志,还重塑了你的注意力结构。
以前的社会,工作有边界,人有留白。哲学思考、文化创造、科学突破,全都需要深度注意力——你得能专注、能发呆、能停下来想事情。但现在呢?任务永远没有收尾的时候,上一个没干完,下一个已经压过来了。多线程工作被当成能力来吹捧,实际上这是注意力的退化,跟野生动物在野外求生没什么两样:时刻保持警觉,不停切换状态,只为不被吃掉。
人脑不是CPU,频繁切换任务消耗的是你的心力和算力。深度专注没了,发呆复盘的时间没了,只剩下机械执行和被动忙碌。有句话说得挺狠的:想毁掉一个人,就拼命给他加任务,让他没时间思考。
注意力碎片化之后,职场也开始丛林化。韩炳哲说现代社会逐渐变成自然捕猎区,放在职场上看一点没错。以前同事是协作伙伴,现在同事是竞争对手——彼此制衡、彼此排挤。信息封锁、当众否定、孤立排挤、抢功甩锅,这些隐蔽的霸凌形态,根源都在于人人都在为生存挣扎,温情和协作早就不存在了。
耗材的逻辑
看清楚了这套逻辑,你会发现现代职场人其实就是社会进步的耗材。工作日输出劳动力,节假日完成消费闭环。休息不是为了治愈自己,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更好的消费”。努力不是为了成长,是为了不被淘汰。
我们以为自己有了自由,摆脱了外部规训,实际上陷入了更隐蔽的自我奴役。没有敌人,但一直在自我对抗。没有压迫,但一直在自我剥削。没有绝境,但始终深陷倦怠和焦虑。
退回动物性
读到这里,我突然想起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写的一段话。大意是说,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动物只凭本能活着,吃喝、繁衍,围着生理需求打转;但人不一样,人的本质应该是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是精神思考,是对价值的追求。
而当人发生异化的时候,就会退回到动物性的生存状态。劳动不再是自我实现,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干的活。精神探索、理想、独立思考,这些东西统统被搁置。人生的快乐和满足,最后只剩下物质消费、感官享乐这些表层的生理刺激。尤其是当今的各种996 007。
马克思写这段话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把一个多世纪后我们的处境提前写好了。想想现在的职场状态:工作只是为了还房贷、付账单,谈不上什么创造性和自我实现。下班以后累得半死,唯一的慰藉就是刷短视频、网购、吃顿好的——这些就是马克思说的”装饰和生理满足”,是人在异化状态下仅剩的快乐来源。可是短视频也是充分利用人性的弱点持续的让大脑产生多巴胺,长时间沉浸反而对身体是一种更大的消耗。
功绩社会最狠的一招就在这儿:它不仅剥削你的劳动,还抽空你的精神,让你退回动物性。你不是在”生活”,你只是在”生存”。你跟野生动物的区别,可能只剩下你会用支付宝和点外卖。
程朱理学与现代功绩主义
跳出来看,这种困境并不是21世纪才有的新鲜事物。
程朱理学讲究”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欲”,人生的价值标准全在外部世界。你得终身向外求索,用世俗功名、礼教标准、他人评价来定义自己。个人本心、真实欲望、身心感受,统统要压抑。这套东西和今天的功绩主义本质上是一回事:都是向外求价值,用统一标准规训个体,推崇无边界努力,否定人的有限性。
古代用礼教和科举绑住人,现代用绩效、薪资、职级绑住人。古代让人终身修身求功名,现代让人终身内卷求产出。我前三十五年的人生,就是这么过来的:学生时为分数死记硬背,考砸了就自我怀疑;成年后对标的永远是别人的薪资和成就,报班、进修、熬夜,主动往高压环境里钻;为契合大众的人生模板,高位买房、背上房贷,哪怕得了慢性病也不敢停下。
所有选择都是顺着外部标准狂奔,活成了一个”标准人”。海德格尔说大多数人终身沉沦于”常人”状态,跟着大众随波逐流,过同质化的二手生活。互联网时代把这种现象放大了无数倍——别人光鲜你就追,思想简化成功利计算,人生降格为无休止的劳作,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全部失效
韩炳哲还提到过一个观察:现代的信仰缺失,不止是针对上帝或彼岸,甚至包括现实本身。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长久持存。工作说没就没,绩效说废就废,领导说换就换,房价说跌就跌,努力说无效就无效,健康说崩就崩。
我以前不信这些。我总觉得只要够拼、够卷、学历够硬、技术够强,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买房、冲绩效、争晋升,我把这些当成人生信条,像拧紧的发条一样转了十几年。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失效了。绩效评得再高,业务线说砍就砍,你的贡献瞬间归零。房子高位接盘,背上的贷款一分不少,资产却缩水了。技术迭代比人老得还快,去年引以为傲的东西今年就过时了。健康更是,你透支身体拼来的那点成果,一场病就能全部清零。
前半生信奉的一切——努力、内卷、学历、技术、买房、绩效、晋升——全部失效、全部幻灭。你突然发现,你拼命追逐的那些”确定性”,本身就是最大的幻觉。功绩社会不仅让你自我剥削,还让你相信这套游戏是稳固的、可预期的,值得你把整个人生押上去。等你押完了,才发现赌桌随时会被掀翻。
心学与”向死而生”
那解药在哪里?
王阳明心学讲”心即理”,真正的道理不在外界规则,而在本心良知。它推翻程朱的向外求索,主张向内安顿、遵从本心、知行合一。不盲从大流,不被世俗裹挟,守住自己的判断和精神自由。
这和海德格尔的”向死而生”高度契合。人只有直面死亡、认清生命的有限性,才能跳出”常人”的洪流,主动为人生设立边界,挣脱无尽劳作的枷锁。有限性,才是一切自由的开端。
我三十五岁那年,经历了病痛、负债、裁员失业,反而在那个低谷里醒了过来。不再执着于世俗成功模板,不再因别人的节奏焦虑,不再为了薪资绩效虚名消耗身心。即便失业半年,即便有合适的职场机会,我也放弃了所有消耗自我、充斥虚伪和PUA的岗位。
有人说我心气太高、不懂妥协。其实他们还在向外求索的内卷牢笼里,而我已经不想再活二手生活了。
从”一切皆有可能”的执念,到接纳自我有限;从活在世人评价里,到忠于自我、向内求索。这场蜕变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人生自由,不是无休止的进取,而是读懂本心、接纳边界、敢于取舍。
若为精神自由故,世俗功名、安稳生计、外物浮华,皆可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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