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水浒传》,看的是快意恩仇、替天行道。梁山一百单八将,个个身怀绝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不痛快。直到最近重读人民文学版《水浒》,又读了押沙龙的《读懂水浒》,才发现自己过去看的是一本假水浒。这本书里没有几个真正的英雄,有的只是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众生相。

林冲:我们每个人都是林冲
押沙龙说,林冲是”50%的人”——感情是50%,道德是50%,做事也是50%。
这个评价太精准了。林冲不像鲁智深那样热血,也不像武松那样狠辣。他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中产阶级:有份体面的工作(八十万禁军教头),有个漂亮的媳妇,有一套不错的房子。他跟领导高太尉关系不错,平时也有来往,生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岁月静好。
可高衙内调戏他媳妇的时候,林冲”先自手软了”。他站在胡梯上叫门,而不是一脚踹进去。为什么?因为他太留恋这份中产阶级生活了。他不愿意为了尊严放弃安稳,不愿意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后来高太尉设计陷害,派人请他到府里比刀,林冲也没有怀疑。结果一脚踏入白虎堂,刺配沧州道。临行前他写了休书,让妻子”任从改嫁”——表面上是怕误了妻子前程,骨子里却是希望妻子嫁给高衙内算了,这样他”去的心稳”。
风雪山神庙那一夜,大雪纷飞,草料场被烧,林冲终于被逼上绝路。他提着枪,投奔梁山泊去。可即便上了梁山,王伦嫉贤妒能不肯收留,林冲也只是一味隐忍。直到吴用激他火并王伦,他才动手。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紧。这不就是我们大多数人吗?
我们有道德,心眼不坏,对人厚道。但面对压力的时候,我们可以一步步后退。只要不把刀架到脖子上,我们就假装岁月静好。林冲的悲剧,不是他太软弱,而是他太像我们。
鲁智深:世间最难得的是善良
如果说林冲是温水,那鲁智深就是烈火。
智真长老给他四句偈言:”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后来一一应验——野猪林救林冲,二龙山落草,梁山泊聚义,钱塘江潮信而圆寂。
鲁智深刚出场时,把李忠弄得非常难堪。他对瞧得上的人热情似火,对瞧不上的人毫不客气。这个人完全凭直觉做事,没有自省能力,力量又强大,难免干出些混蛋事。五台山醉酒,打坍亭子,打坏金刚,搅得众僧卷堂而走。但本性里的善良,形成了一道底线,让他再怎么也不会太过分。
金翠莲那件事,要是武松碰到了,理都不会理;林冲碰到了,最多叹口气,掏几两银子帮衬一下;宋江碰到了,会先掂量掂量有没有帮的价值。只有鲁智深,会气得连晚饭都吃不下,三拳打死了镇关西。
瓦罐寺里,他见老和尚们被恶僧恶道欺负,虽然自己饿着肚子,还是出手相救。桃花村刘太公女儿被小霸王周通强娶,鲁智深钻进销金帐,把周通一顿好打。
最让我动容的是鲁智深的结局。他在六和寺听到钱塘江潮信,想起智真长老的偈言,沐浴更衣,坐在禅椅上,焚起一炉好香,盘起双脚,就这么安然去了。他留下的那首颂子: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梁山所有人物里,鲁智深是死得最从容的一个。因为他一辈子活得最本真,从不伪装,从不算计。
宋江:一场注定失败的阶层跃迁
押沙龙对宋江的解读,彻底颠覆了我对”及时雨”的认知。
宋江一出场,书里说他”视金似土”,江湖上人称”及时雨”。可问题是,宋江不过是个押司,宋太公也只是个乡村富户,哪来的那么多钱挥霍?
更奇怪的是,宋江已经是威震黑道的老大了,自己却不知道。在清风山被人捆翻要剖心肝时,他无意中说出”可惜宋江死在这里”,对方立刻纳头便拜。宋江自己却大吃一惊:原来我这么出名?
这说明什么?说明宋江的”仗义疏财”,本质上是一种投资。他在用金钱购买江湖声望,用声望作为挤进上层社会的筹码。
他私放晁天王,不是单纯的义气,而是在黑白两道都下注。浔阳楼上题反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暴露了他内心真正的野心。还道村遇九天玄女,授他三卷天书,更让他坚信自己是”上应星魁”的天命之人。
可宋江一生都在追逐那个”高贵的世界”。他反抗过它,挑战过它,但最终,他还是崇敬它的。哪怕招安后被赐毒酒,他也愿意以”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的身份死去。那个身份,是他挤进那个世界的最后幻象。
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宋江很可怜。他用一生去追逐一个梦幻,最后连这个梦幻都是假的。
武松:从打虎英雄到杀人修罗
武松是《水浒》里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景阳冈打虎、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每一段都惊心动魄。
但细读原著,你会发现武松的转变轨迹令人心惊。他起初是个讲道理的汉子:为兄报仇,先找证人、再告官府,走正规程序。被刺配孟州,两个公人一路小心伏侍,他便不肯害他们——“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
可飞云浦那一劫,彻底改变了他。他看到公人与提朴刀的挤眉弄眼,知道是圈套,于是先下手为强,一飞脚踢翻一个。从那以后,武松的杀心越来越重。血溅鸳鸯楼,他杀了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连马夫、丫鬟、厨子一并杀了,墙上留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十字坡遇到张青、孙二娘,他本可以杀了他们,却因为对方几句好话就结为兄弟。这说明武松的善恶标准很简单:对我好的就是好人,害我的就该死。他不是什么替天行道的英雄,只是一个被世道逼成修罗的普通人。
吴用:缠绕在大树上的一根藤萝
吴用的智商确实高。智取生辰纲,不费一兵一卒就劫了梁中书的十万贯金珠宝贝。三打祝家庄,他看出孙立与栾廷玉的师兄弟关系,献连环计里应外合。论谋略,他能碾压宋江。
可吴用始终只是”缠绕在大树上的一根藤萝”。他自己立不起来,只能依附强者。晁盖在时,他依附晁盖;宋江上山后,他立刻转向宋江。他施起毒计来,一点都不亚于宋江——赚卢俊义上山,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逼朱仝落草,指使李逵劈死小衙内。
吴用的悲剧在于,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只能做军师,永远做不了主公。
李逵:野兽有野兽的价值
李逵像个野兽,宋江就像驯兽员。
江州劫法场,李逵”不问军官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晁盖在后面喊”不干百姓事,休只管伤人”,李逵哪里肯听,”一斧一个,排头儿砍将去”。
有人说他们是主奴关系,其实不是。如果是主奴关系,李逵就不会拿着斧子要劈宋江。他们就是驯兽员和野兽的关系——训练得法,野兽可以比最忠心的奴才还要听话,但本质上,它还是野兽。
梁山需要”替天行道”的杏黄旗,也需要李逵这样的人来制造恐怖。爱戴只能让人聚拢,恐怖才能让人服从。
更可怕的是,李逵不只是被宋江驯服的野兽,他也是宋江阴暗的另一面。那些宋江不方便说的话、不方便做的事,李逵替他做了。血染浔阳江口时,宋江一语不发。为什么?因为狡狯的脑决定让黑暗的心自由奔腾一会儿。
燕青与李俊:真正的聪明人
梁山好汉的结局,大多凄惨。但有两个人的结局最好:燕青和李俊。
征方腊归来,燕青劝卢俊义”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卢俊义不信:”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定无结果。”
燕青看透了。他知道招安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杀戮的开始。于是他挑了一担金珠宝贝,不知投何处去了。这是全书最清醒的告别。
李俊更绝。他诈中风疾,留下童威、童猛,自己竟与费保等人打造船只,从太仓港乘驾出海,后来做了暹罗国之主。从一个江湖好汉,变成一国之君,这才是真正的”遇水而兴”。
写在最后
金圣叹批《水浒》,说这是一部”怒书”。押沙龙读《水浒》,看到的却是人性的复杂与真实。
林冲的懦弱、鲁智深的善良、宋江的执念、武松的狠辣、吴用的机谋、李逵的暴戾、燕青的清醒——这些都不是脸谱化的英雄,而是有血有肉的凡人。他们有的被时代碾碎,有的在乱世中迷失,有的守住了最后的底线,有的早早看透了结局。
重读水浒,我终于明白:英雄不过是凡人,而凡人,才是这世间最真实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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